| 张奥列 的个人资料悉尼奧列照片日志列表 | 帮助 |
|
|
10月24日 我和茱迪
大家都說我很幸運,娶了個鬼妹,金髮碧眼,摟著抱著,豔福無比。我不否認。茱迪是個地道的澳洲種,高大、健美、白皙,躺在我這一米八的身軀上沒什麼不協調的。 中西聯婚已是一種時尚。你看那些中國女子都一窩風地嫁給鬼佬。只不過,要鬼妹許身于中國男人,,則有如中六合彩,屈指可數。除非你是專業人士、成功人士,或律師娶個秘書,或醫生娶個護士之類;或者是喝澳洲水長大的黃皮白心,或同窗、同事、同道,日久見生情,難捨難分之類;否則你摸摸懷底,摟摟腰肢可以,要談婚論嫁,沒門兒! 我不否認自己茱迪幸運,是因為當時我還不是甚麼專業人士、成功人士,只是一個從中國大陸來的窮學生,在悉尼大學攻讀教育碩士學位。而茱迪她也非同行同道,她只是一個超級市場的收銀員。說起來,我們的相識很平常也很偶然。 那天我到超市買了幾包速食面,茱迪在收款,給我多找了幾個零錢。我把錢一推,說,多給了。她便在收銀機上又敲打了一回,然後指著螢光屏上綠色數位說,沒錯,又把錢推回來。我笑了,這麼簡單的數,中國人一眼就看明白了,用不著電腦。我隨手抽了張紙,用筆在上面計算給她看。茱迪很驚訝,電腦比不上人腦?她還是聳聳肩,指著電腦說,我只能順從它。就這樣,你來我往,雙方留下印象。後來在超室上見面,也禮貌上打打招呼。 一個澳洲同學搞了個化妝派對,我也去湊熱鬧。為了顯示我的“中國特色”,我東描西畫東剪西貼,自己動手製作了一個熊貓臉譜。誰知我這只“笨拙憨厚的熊貓”,卻吸引來一隻臃腫的澳洲“樹熊”。兩隻似同類非同類的“熊”摟著舞著耍了一曲,那“樹熊”竟禁不住扯下我的面具,爆發出哈哈大笑。“樹熊”隨之也揭去頭套,我一看,也咧開了嘴。原來竟是茱迪,不期而遇。 外語學院畢業的我,那口中國式的英語磨練了一陣子,還派上了用場,可以天南地北地侃著,而不是像原先那樣只是打打招呼,說些禮節性的套話。 茱迪的父母在紐省北部經營農場,在鄉鎮長大的她,受不住大都市的誘惑,新近隻身闖蕩悉尼。她顯然對甚麼都新鮮,都感興趣。那天晚上,她成了我的模擬學生,時而發問,時而大笑,臉上幾顆淡淡的雀斑擠到了一塊。怒知怎麼的,那種異族異性的質樸感染了我,心裏癢癢的。駕著二手“豐田”車的我,不知不覺地充當了她的“馬夫”,不知不覺又和她一起share(分租)房子,不知不覺又有了那如夢似幻的“第一次”,之後便同居起來。著期間,我也啃完碩士學位,轉修博士學位。 我承認,我曾是一個心懷大志的人。原先我希望在澳洲拿到博士學位之後,回國混個學校校長當當。但呼吸了南半球的自由空氣,領略了明媚的藍天白雲黃沙綠浪之後,我對這塊地球邊陲的樂土留戀起來,相信它能給我一生中夢寐以求的東西。我決定留下來,做我想做的事。我在私利中學找了份教書的工作,三個月後便和茱迪辦了結婚的註冊手續。 真說不清是茱迪吸引了我,還是我吸引了茱迪,反正我跟在中國初戀時一樣,感到新鮮、刺激、溫馨。我需要茱迪,需要在澳洲發展,需要居留身份,需要熟悉本地語言、環境、風俗。這些,茱迪都能滿足我,助我一臂之力。兩年後,我不但加入澳籍,更跳到悉尼北岸的一家著名私校執教,還拿到了博士學位。可謂春風得意,前途無量。 這時,我們的女兒呱呱落地了。在醫院的產房裏,忍著陣痛煎熬的茱迪,不僅讓我分分秒秒地陪她臨盆,還要我拍用攝像機下產房的情況,尤其是嬰兒沖出母體降臨人間的一瞬間。我可不願意,這是愛情的產物,是咱們倆人的隱私,哪能曝光於外間。茱迪火了,說,每個生命都是神的恩賜,我們要立此存照感謝上帝,將來讓小孩和友人分享。我覺得她有點走火入魔,但看著汗珠從她蒼白的臉上滲出,唯有遵命。 醫生、助產士剛撤離產房,茱迪把懷中的嬰兒往我手上一塞,便跳下床,赤著腳走進浴室沖洗。我大叫一聲:你瘋了,產婦不能沾水!她滿不在乎:你剛才不是也聽到醫生的吩咐了嗎?汗淋淋、黏糊糊的,難受! 我當然知道澳洲醫院都要求產後沖涼,而且也看到病房裏的產婦都赤腳走來走去。但中國人也有婦幼保健的傳統方式。我母親及一些親屬都再三叮囑,產後絕對不能下床,不能赤腳,更不能沖洗,否則到老了你就會這裏疼那裏痛,周身麻煩。這是祖先的千年禁忌,我曾對茱迪說了不知多少遍了,她總是說,到時聽醫生的,沒事!聽著那淋浴的水聲,我的心涼了半截。我預感到,茱迪的固執和我的無奈,將會隨著女兒的誕生而蔓延。 我們都很疼愛女兒,但愛的方式不一樣。孩子一歲半時,每天盯著電視幾個小時也不知疲倦,我擔心女兒看電視太多會傷害幼嫩的眼睛。每當我關掉電視,女兒就又喊又鬧。茱迪“啪”的一聲又把電視打開,說,孩子要看怎麼辦?!她照舊放縱。兩歲時,女兒的營養一直令我不安,我想讓女兒一天吃一個雞蛋也不行,她認為可能使孩子產生過敏。女兒都兩歲半了,還老把手放在嘴裏,我覺得孩子的手到處亂摸很容易感染病菌,堅決反對,她卻說沒事。我們為此不斷爭論。我拿報紙給她看,上面刊載有關肝炎傳染的消息,她掃了一眼,不作聲了,但依然故我。 許多澳洲人都沒有洗手的習慣,茱迪也一樣。她剛從外面進屋,手就拿東西往女兒嘴裏塞;有時剛上完廁所,手就往女兒臉上摸。我不知吆喝了多少次,如對牛彈琴。她還把指甲油一類的東西塗在女兒的手上,玩瘋玩顛的孩子,不知吞下多少有害物質。有一段時間,看到女兒的一雙手粗糙得像個農夫,我心都酸了,但卻沒有甚麼辦法能阻止這類事情發生。 悉尼人的家裏,大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的,可茱迪卻是個例外,就像住農莊似的,東西隨手拿起隨便丟放,到處都是一團糟,家裏亂得像狗窩。唯一整潔的地方是我的書房。偏偏她瞧不起,說,才不要這種Sterilized room(消毒、純種的房)。我說,你可是女人哩,哪能亂七八糟不成體統!她不服:這是家裏,又不是社交場所,生活在澳洲就要入鄉隨俗,按澳洲方式生活。我也不服:澳洲方式並非甚麼都好,有不少人愛賭博、酗酒、吸毒、賣淫,這種生活有甚麼好?她那藍眼一轉,白眼一翻,依然我行我素。 孩子跟著她,也養成了到處亂扔東西的習慣,3歲多了,還到處拉大小便,她從不制止。清潔劑、針線、藥品,她隨手亂放,還有理由,說收起來沒用,要教育孩子懂得這些東西的危險性。我說,理由是對的,但孩子不到一定的年齡根本不懂。報紙上不是說,由於父母的無知和粗心,早晨許多家庭悲劇嗎?她仍然置若罔聞。 有了孩子,生活不再是原先的那種花前月下的溫馨,高山流水的浪漫,聽到的多是生活的不和諧音。兩人似乎才突然發現,發現我們之間其實沒有多少共同的情趣和愛好。我喜歡閱讀、喜歡敲打電腦;她卻喜歡看電影,租影帶,每天只是翻翻送到家門口的商業廣告,偶爾睡覺前坐在床上讀一點兒聖經。婚後,她辭去了工作,在家照看小孩,按每天也只是洗洗衣服,熨熨衣服。而我每天下班後還得下廚做飯,弄的叮叮噹當,滿頭大汗;每週末還要駕車四處採購;每月還得割草掃葉,打理花園。最氣結的是,連她的汽車也要我去擦洗。 我實在生氣了,問:“你真的不知道我工作夠忙的嗎?” “知道,”她說。“你要負責五個年級的教學和行政工作,要Tutor(家庭教師),要帶運動隊,還要為聯邦政府寫甚麼書。但——” “那你就不能……” “我說過多少遍了,你願意為工作而累死,我可不願意當家務的奴隸。很簡單,要嘛,你工作少幹點,要嘛,就花錢請人來幹。” 說得多輕巧。一句話,我的所有付出都不值錢了。為了這個家,我犧牲了一切:時間、精力、錢財、朋友、個人興趣等等。當我也知道,她也不是不想負起家庭的責任。為了寶貝女兒,她要喂這洗那,買這看那,要上公園,上教堂,也挺費事的。她有她的生活方式,我也有我的想法,不咬弦,難勉強,但我仍然嘗試溝通。 “都六年了,你不覺得我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嗎?” 她不語,眼光暗淡。 “難道我不夠忠誠、體貼、溫柔嗎?不通情達理嗎?” “不,而且你還很勤奮、能幹、成熟。如果你不爭論,不總把你的想法強加於我的話,但有哪一天,你不抱怨、不指責我呢!” 我感到沮喪。奮鬥了多年,事業總算有成,生活亦算安定,但仍不能活得輕鬆,瀟灑不起來。工作壓力、家庭壓力、感情壓力,使我有點喘不過氣來。每次學校放假,就是家庭新的一場爭執的開始。因為我在家,總是覺得這也不對,那也不妥,一句話,總有不同不同的看法。生活成了我倆的一種嚴重的精神負擔。每次放假結束時,我都感到精神疲憊之極,恨不得早點回到學校去工作,以忘掉這些煩惱。 身心的疲憊,也令我睡得不安寧,人未到中年,竟時有招人討厭的鼻鼾。每次夢中醒來,我便知道她受不了我的呼嚕聲而故意把我弄醒。我感到歉意,嘗試著去摟抱她那開始發脹略有鬆弛的軀體,但再沒有當年的那種昂奮不已的衝動。記得那時我聽貝多芬的音樂,一聽就是兩三個小時,她依偎在我身邊,那體香味融進了優美動人的旋律中,隨著音樂的起伏而彌漫開來,滑進我的肌膚,滲進我的靈魂。如今,聞到的不再是那種誘人的體香味,而是煙味、酒味和汗味的混雜。我知道是我的味覺出了問題,我的感覺隨著感情的變化而變化。好像有本關於婚姻的書說過,如果兩口子在床上經常由面對面的“臼”字變成背靠背的“北”字,那就得小心了,就是婚姻亮紅燈了。 果然,她提出了離婚。她說,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要求你甚麼,你也說服不了我甚麼,我們都生活在對方的陰影之下,太累了,該解脫了。 我承認她說得有道理。哎,當初結合現在分手,幸運是不幸運?離是痛,不離也是痛,我仍想設法彌補。她想想,也同意再試試看。 我們先後找過三個不同的婚姻問題專家諮詢,均不得要領;也去過教會的婚姻講習班,學了十周花了不少錢,也沒什麼效果。我明白。強扭的瓜不甜,生活上的分歧太大,造成精神上的創傷,遠遠勝於生活上的苦楚。最後,我同意分手了,也許,是為了她的解脫,也是為了珍惜自己的生命。生命是一種大自然的賦予,要珍惜它,不能把這寶貴的財富消耗在無盡的生活煩惱中。 當我們做出這個決定後,都流了眼淚。但每個人都感到心情十分輕鬆。因為沉重的精神負擔對大人小孩都沒有好處。 女兒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甚麼,當我要離開這個一手打理出來的家時,她還一臉天真,說,要早點回來。我摸了一把她的金法,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女兒長得太像它媽。本來,從科學上說,黑髮與金法雜交混血,多是長出黑髮。但我女兒卻是個奇跡,可惜我的婚姻並沒有出現奇跡。 我忍著,不讓淚水湧出,輕聲對女兒說,好好跟著媽咪,記著經常洗手!她金髮一甩,兩手一伸,說,我要爹幫我洗。我轉身走了,不敢再回頭。 每個週末,我都去領女兒來過一天,重溫曾經有過的愛,品味生命的延續。我已經走完生命的一半。 我和茱迪時有見面,但只談女兒,不說其他,更沒有半句提及過去。倒有點“相敬如賓”。 我常對朋友笑說,如今我是“從奴隸到將軍”了,換回了自由身。但這“自由”能有多久?我真的沒有把握。
原載台灣《中央日報》 6月9日 将计就计
从朋友家出来,他便钻进那辆枣红色的座驾。刚才几个单身寡佬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大扯一通男欢女爱,好不过瘾。 其实那几位朋友也不全是单身,有些人把老婆孩子撇在中国大陆,只身来澳洲闯荡。而他,则携女友同来,一不小心,女朋友就与一个有靓屋的鬼佬私奔了。 他只好过过口瘾。 侃了几个钟点,他亢奋得现在把着方向盘的手还有点颤抖呢! 夜深人静,他加大了油门。汽车飞驰的声浪掠过耳边,也感到一阵快意。 来澳几年,除了银行里积攒的血汗钱之外,他拥有的就只有这辆“丰田”了。虽说是二手车,可在灯光下仍然闪闪发亮。他很奇怪,澳洲使用的东西总是保持得那么好,住了几十年的房屋,仍然那么清爽,跑了十年八年的汽车,仍然那么光鲜。 忽然,前面马路边有人挥手拦车,他一惊,猛踩车剎,那车轮的滋滋声直钻心头。他定睛一看,是位金发女郎。 看见不是超速抄牌的警員,也不是持刀持枪的劫匪,更不是满脸血污的大汉,他吊到嗓子的那颗心才慢慢回落。 那女子走进车窗。“ Hello,”她探头问道,“ 对不起,你能帮忙送我回家吗?” 澳洲盛行助人为乐,何况是漂亮小姐相求,有何不施援手之理。他一副英雄救美的气概,二话没说就打开了车门。那女子婀娜的身躯和酒气一同滚进了车内。 他皱皱眉,说:“ 你喝多了!” “没事,”她卷着舌头说:“朋友的生日,喝得痛快!” 澳洲人是个嗜酒的民族,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能喝。他在报章上看过一条新闻,澳洲人的酒量世界第一,高踞于美国人之上。他们从不喝开水,有事没事,总是一罐啤酒在手,入乡随俗,他也练就得饮啤酒如饮开水。但他讨厌那些酒鬼。 车到了北雪梨,她说家就在前面。他的车跟着东兜西转,可就不知哪是她的家。 雪梨的住宅区都是一个景:平房带花园,汽车泊路边,总是那么幽静。认屋可不那么容易。 “在哪儿?”他有点不耐烦了。 她摇摇晃晃地指着,车又在大街小路上窜了几圈,还是没找到她的家。 “你究竟是不是住在这儿的?”他真的火了,陪上时间不算,还得把汽油搭上。 “就到了,就到了。”她喷着酒气说。 平时挨近鬼妹,总闻到一阵特别的肉香味,这肉香味混和着浓烈的香水味,够刺激的。如今,这鬼妹的肉香味和酒气搅和在一起,刺鼻得令他恶心。 “你都醉胡涂了。既然家就在这儿,你自个儿走,慢慢找吧!”他硬把她 赶下了车。 看她呆呆地站在路边,他有点于心不忍。但一闻到车内弥漫的酒气,他就反感。若此时碰上警察,怀疑他酒后驾驶,罚款单一开,那几天的活就白干了。 他一踩油门,就把她抛在后面。 第二天,他刚下班回家,警員就找上门来了。不知惹上什么麻烦,他不禁一阵哆嗦。 “有位小姐投诉你,说你昨晚载她回家在车上趁机非礼她。”警員开门见山地说。 他头皮一炸,大叫:“ 哪有的事!” 他正办理居留手续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犯什么大官司,更不能留下不良记录。 一旦警方落案,居留就会吹了。他惊出一身冷汗。 “她真的这么说?”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都歪了。 警員慢条斯理一板一眼地重复了一遍。 于是他急切地把昨晚的事连说带比划,一五一十地向警員道来。警員淡淡地说,如果你要辩解,就打电话给女事主吧。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便离去。 憋了一肚子气的他,连忙拨电话过去。正巧,是她接电话。 他在电话里大喊大嚷,就差点没把骂人的脏话吐出。 那边却柔声细气地说:“喂,绅士,你的嗓门太高了,英语又不流利。 如果你想要说清楚,就找个地方见面谈谈,不是更好吗?” 你耍什么花招!他心里骂道。无奈,这是人家的国度,人家的地头。为了不节外生枝,不吃眼前亏,他只好应约前去。 一见面,他的气倒消了一半。因为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满脸笑容。那件黑色的无袖紧身上衣,把她身体的曲线显露无遗,还露出两条粉嫩的玉臂。昨晚扎起的金发﹐如今披开在丰腴的肩上,显得格外柔软迷人。 她第一句话就说:“ 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说着便递过一盒东西:“给,巧克力,向你道个歉。” 他又一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纔还恶人先告状,现在怎么又流出鳄鱼的眼泪呢。 “ 怎么,不哼声,不敢吃这巧克力,是不是怕我投诉你?”她嘻嘻地笑开了。 “ 你把我扔在路边,我当时真有点生气,记下了你的车牌号码。今天醒来一想,都怪自己不好,昨天喝多了,迷迷糊糊不知自己干了什么事。”她仍然一副轻松的样子。“我想给你道个歉,就叫警察把你请来了,玩玩嘛,何必生气。 ” 他有点哭笑不得,什么不好说,偏拿这吓人的事来玩。 “说真的,我有点喜欢你,要你送我你就送,要你出来你就出来,真有点绅士风度。咱俩到酒吧喝喝,聊聊,交个朋友,好嘛?” 这女人,一阵风一阵火,又是太阳又是雨,真把人折腾得透不过气来,防不胜防。 “你不是又喝多了吧?” 他审慎地盯着她。 “怎么会,像吗?哎,你是中国人﹖” “当然。” “说中国人挺能干的,挣钱不要命。” “谁不想象你们澳洲人那样优哉悠哉过日子?可钱不会自己蹦出来呀!” “你不拒绝与澳洲人交朋友吧?” 看着她那对闪烁的蓝眼睛,他感到有点无法抗拒。 “澳洲人喜欢交各种朋友,如果你愿意,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中国朋友。” 都说鬼妹大方 ﹑奔放,感情直接,变化也大。对鬼妹他一直都没有深刻的 认识,总怀有某种好奇。既然她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说不定射出了丘比特的神箭哩,他为什么不敢接呢? 就算你要玩什么新花样,我也自有张良策。嘿,你玩美人计,咱就将计就计,走着瞧。 他心里“噗哧”一笑,又一次把她放进了那辆枣红色的座驾。 他觉得从来没有过这么潇洒。 原载《羊城晚报》 5月30日 情人节
他觉得﹐今天也许该会发生点什么了。所以干活时﹐他总是神不守舍﹐惹得经理多次吹须碌眼。他无可奈何﹐也不在乎﹐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澳洲的情人节﹐非常浪漫写意。但他来澳几年﹐似乎还未享受过情人节。 今次﹐他倒想留下点印象 。 他是购物中心的清洁工。这几年﹐他只是埋头拖地﹑洗厕所﹑倒垃圾 ﹐挣钱﹑存钱。最近忽然居留身份问题已水落石出﹐正是“ 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打工的那颗心似乎不大安份了。总张头探脑的想干点什么。 那天他上唐人街看相算命。风水先生凝视了他半天﹐忽然张口道﹕“ 人三十而立。你今年正行桃花运﹐可成家立室。如若失之交臂﹐那就要四年后才有机会了。” 他一愣﹐心想这先生倒也灵﹐一语中的。怪不得自聖誕过后﹐他总感到身上有一种莫明其妙的躁动﹐见到年轻女子﹐尤其是漂亮的鬼妹﹐就火眼金睛﹐无数的身体曲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着。原来火候已到﹐按捺不住 。 但目标呢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糕点店那鬼妹琳达呢﹖他想 。 琳达是个希腊女孩﹐棕色头发棕色眼睛。她算不上是十分漂亮﹐但却显得纯情可爱 ﹐每次相遇﹐总是向他甜甜地说声“ Hello ﹗”而且她胸前总是那么 昂然挺拔 ﹐真是让他羡慕死了 。 自风水先生道破天机之后﹐他似乎觉得她对自己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上厕所﹐或去买点什么东西时﹐老是磨磨蹭蹭﹐借故打他面前经过﹐点头招呼﹐ 这两天吃午饭时﹐总是在他眼前捧着一本书﹐边看边吃。胸前影影绰绰向他敞开着。他瞟一眼就已经脚软了 。 既然今年的运情是命中注定﹐那就要行动﹐他想。这鬼妹倒合眼缘﹐那就上﹐管他呢 ﹗ 昨天﹐他到花店订购一束红枚瑰。平时十元的花涨到五十元。他掏出了钱 ﹐并添上五元﹐让卖花姑娘今早把花送给琳达。卖花姑娘初时不肯﹐说情人节太忙了。他又塞给她五元﹐硬让她送。 花束上还附上一张精美的情人卡。卡上写着﹕琳达﹐你愿意和我到唐人街餐馆共进晚餐﹐享受温馨的二人世界吗?下班后在火车站见。他还学着鬼仔鬼妹的习惯﹐在卡上涂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心和唇。 现在琳达该收到花了。她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赴约 ﹐他不知道。他没有十分的把握 ﹐心里忐忑不安。干活的时候﹐他甚至不敢走进糕点店 。他很希望她出现﹐又怕她出现。 午饭时间琳达没出现﹐也没有见她上厕所什么的。 也许她也在避自己﹐是不是不好意思呢 ﹖ 就这样想来想去﹐恍恍惚惚﹐下班时间到了。他脱下工装﹐换上西装 ﹐那斜纹领带他打了个漂亮的结。他的心突突跳着 ﹐直奔火车站 。 下班时分﹐车站人很多。他来回踱着步子﹐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 火车来了﹐又走了﹐一趟又一趟人们涌进站台﹐又涌出站台﹐一批又一批。 他分明听到手表“ 滴滴嗒嗒 ”的鸣叫﹐不﹐那是自己的心跳。人渐渐稀了。 他忽然有种守株待兔的感觉﹐有点可笑﹐有点可悲 。 正当失望的情绪开始爬上心头时﹐琳达出现了。这是今天第一次见她 。 呵﹐她手里捧着那束红玫瑰﹐红得他心花怒放。他的眼光从她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胸前溜回到她脸上。她还是那样微笑着﹐颊上带点潮红。是花的映衬﹐还是心的显现呢? “很高兴你能来﹐咱们进站吧。”他脸上一片笑容 。 她没动﹐很客气地说﹕“ 谢谢你送的花﹐真漂亮。我要回家了﹐不能跟你去吃晚饭 ﹐真对不起。” “为什么?”他瞪大眼睛问﹐“ 今天不是情人节吗 ﹖” “是情人节﹐我更不能去。因为 …… ”她顿了一顿﹐好不容易才说下去 。 “我在店里只是干兼职活。我正在雪梨大学读书﹐所以我不想……不管怎样﹐谢谢你的邀请。” 乐哈哈的他﹐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湿到脚。无奈自作多情﹐枉费心机。他不甘心眼巴巴地看着她走﹐便追上两步﹐欲言又止。 她见状﹐便说﹕“你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但如果我告诉你﹐我有过许多男朋友﹐情人节我收到过他们送的许多避孕套﹐你还愿意请我吃饭吗﹖” 他一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 见他无言以对﹐她便离去。没走两步﹐她忽然又转过身来﹐扔下一句话 ﹕ “我知道你不能﹐因为你是中国人 ﹗” 待他大脑恢复知觉时﹐她早已不见踪影。
原载《羊城晚报》 3月7日 苏菲出走
苏菲出走了。 苏菲是北悉尼女子高中的学生,父母是中国移民,上海人。这对夫妇在家里老是争争吵吵,吵完了就拿女儿出气,又训又骂,女儿实在受不了,一憋气,就拎着书包逃了出来。这是苏菲对我说的。 我不认识苏菲。她离家出走,我们便在火车上相遇。 北悉尼的夜间火车,总是那么安静。疏疏落落的乘客,轻轻摇晃的车厢,呜呜低吟的运行,很令人昏昏欲睡。我似睡非睡,半睁半眯,斜睨着坐在对面座位的她。 当时我还不知她是谁,见她孤零零地坐着,脸色苍白,不,简直是神情木然。她两手紧紧抱着书包,书包胀胀的,似乎不仅仅是书。那时我还想,她黑发黄肤,说不准和我一样,是位中国人呢! 各位不要误会,我夜深人静地去打量一位少女,并非居心不良,而是因为新闻职业的习惯,碰倒什么人什么事,总是喜欢去打量,去揣摸。用咱们的行话说,就是“善于观察,善于捕捉”。 当时她对我的“观察”全然不觉,她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全然不觉。穿著笔挺制服的保安员,时不时在车厢内巡查,穿梭而过,三三两两的乘客,或上或落。但她连眼皮都不跳一下,好象这个世界不存在似的。 火车掠过一站又一站,而她的神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定格在那无言的一刻。她是在做梦吗?但少女梦里总是春,她为什么没有一点点喜上眉梢呢? 火车到了康士比,就是我住的那个地方,再也不往前走了,是终点站。不知为什么,在我跨出车门的一剎那间,还是回头看了看她。这就注定我们纠缠上了。我发现她仍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车厢的乘客早已走光。我忍不住喊道:“Hello,到站了,还不下车?”我说的是英语。 她竟然没有反应。不是在梦游吧?听说梦游的人不能猛吆喝,否则有危险之虞。我走回她身旁,再次轻轻地唤醒她。 这回她眼皮动了动。我刚松口气,忽又见她眼角有光闪烁了一下,那泪水便慢慢渗了出来。 这回轮到我傻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儿,忙连拖带拉把她扶下车。 “怎么回事?我可以帮你什么吗?”对于一个可能陷入困境的少女,任何澳洲人此时此刻都会这样去问去做的。 她突然双手捂着脸,一屁股坐在站台的红漆凳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便想找警察,好让她向警察说明白,好让警察送她回家。 她却一把拉着我,呜咽着把离家出走的事告诉我,反复说着,我不知该上哪儿?! 有些上海人的吵架,我是领教过的,那“啪嗒啪嗒”的没完没了,真让你想往地下钻。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能安慰她,说,大人吵架是家常便饭,大人管小孩也天经地义。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找警察不就得了? 不,她说,爸妈又没打我,只是凶我烦我,弄得我手不知该怎么放,脚该怎么站,警察是管不了的。我只想躲一躲,安静一下。 她不再抽泣,试探着问,你是中国人? 我莞尔一笑,点点头。 她改说国语,吞吞吐吐说着,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上你家住一宿吗? 我吓了一跳,突然之间要带一个陌生女孩回家过夜,真够为难。但转念一想,她有家不愿归,那一脸祈求的神色着实令人同情,也许见我人到中年,她也有种安全感吧。我不忍扬长而去。 见我在犹豫,她的眼泪又汇成了一串水珠往下掉。 四下夜色茫茫,一个少女流浪街头,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唯有先带她回家,暂且过一晚再说,待她心情平复就没事了。 当我打开家里的灯,客厅、厨房、大间、小间,空空洞洞、无声无息时,倒是让她犹豫了。“家里就你一个?”她怯怯地问。 “怎么会呢,还有太太,还有一个小顽童哩!”我指着桌上的相架说,她们刚好回广州老家,要小住一段时间。“要不,我也实在帮不了你的忙。” 为了让她放心,也让她家人安心,我要她给家里拨个电话。她极不情愿,但还是拿起了电话。没想到,才说两句,她和妈在电话里又吵了起来。 “……你有本事就别回家……你不拿一百分就别来见我们……”她妈的嗓门又尖又高,像泡沫似的不断从电话里冒出来。 我一把夺过电话,说,你们别再吵来吵去了。我对她妈说,你把女儿吵到了我家里来,就让她安静过一宿吧! “你是谁?”待她妈弄清楚我家里只有两个人时,又跳将起来:“你们孤男寡女的,我怎么放心?!” 我没好气地回她:“又不是我请她来的,是你们把她吵出来的,你看着办吧!” “你得向我保证,可别糟蹋了我女儿,才16岁呀,我会找你算账的。” 我一时气结,挂上了电话,半天还回不过气来。 倒是苏菲安慰我:“别理她,我妈就是这张臭嘴,老损人,要不,我怎么会跑出来。” “你跑出来也不是办法。得了,明天再说吧!” 我希望她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什么都忘了,心平气和地回家去,少惹我麻烦。 第二天,她果然情绪不错,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背着书包走了。我下班回家,看见她正在门口等着,以为是来告别和道谢。谁知她却掏出几十块钱递与我,说:“我今天运气好,在麦当劳找了份散工,课外干干,以后就有钱给你Share 房子了。” 我一惊:“什么,你真的想赖着不走?我可不是包租的房东。” 她笑嘻嘻地说:“不是说你太太小孩一时还回不来吗?房子空着也是浪费。” “房子是我的,空着不空着,我有安排,用不着你耽心。” “哟,是怕我影响你的生活?怕我妨碍你的交际、你的约会?”她故作神秘一笑,“你可以照样办你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好吗?” 没想到她人小鬼大,我可不愿和小孩开这种玩笑。 她见我没反应,不能动之以情,便晓知以理,说:“你都听到了,妈说不拿一百分,我就别想踏入家门。会考快到了,你就不想让我安下心来,争口气?……对了,你们大人常说,日行一善,我住下了,你不就天天行善了吗?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装模作样。 真拿她没办法。“你妈把我说得那么难听,我还敢把你留下?!我惹不起还躲不了吗?” “就为那句话呀?”她扑哧一笑,“我早都忘了,你还放在心里!我不知听了妈多少损话,我要是像你这么计较,哪还活得成?!”她越说越俏皮,“是让你分租,又不是要你‘包二奶’,来,咱俩约法三章,你‘眼看手勿动’,不就行了吗?”说罢,还摆了个时装模特儿的姿势。 我哭笑不得。她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那一脸天真确实感染了我,我也没话好说了。 苏菲住了下来。她生性活泼,有说有笑,有唱有跳。她坐不住,老往外跑,就像断线的风筝。问她上哪儿,不是找同学,就是上电影院,或参加什么派对之类。多问两句,她便说,怎么你也像我爸妈,爱唠叨,烦不烦人?! 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自己的工作也够忙得一塌糊涂,本来犯不着为她操心。但天天看着她吃住进出,多多少少总会生出点牵挂,毕竟她还未成年,还是离家出走。 也许苏菲看出我的心思,常装出有意无意的说,她最讨厌大人硬逼着她干她不想干的事,或不让她干她想干的事。她说有一回,上钢琴老师家练琴,老师光是讲这讲那,老问,老要她回答。她不想多说,只想多弹。老师偏不让她弹,只让她说。她一别扭,死也不肯开口,任凭老师在唱独角戏。最后她干脆不再跟这琴师学了。爸妈狠狠把她骂了一通,只好另换了一个琴师。还有一次,电视转播英国“辣妹”演唱会,正合她口味,妈就是不让看,非要做完功课不可。她悄悄把老师留下的作业抽出一张,扔进垃圾桶里。正洋洋得意地欣赏着“辣妹”时,却让妈发现了她的“杰作”,结果那晚全家又闹得不可开交。 我不知她连说带笑地抖这些往事,是否让我引以为“戒”。我告诉她,你的事我管不了,你只是我的房客。但你拿不到一百分,可别赖在我家不走啊! 她却大大咧咧地说,我以为你在关心我呢,原来是关心你的房子。其实嘛,玩归玩,书还是在读的。你不是想让我读成一个小老头吧!她学着老太婆把牙藏在唇后嘀嘀咕咕着。 我慢慢尝到了当她这个家长的滋味。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带公众假期的长周末。她异常兴奋地告诉我,学校要搞一个大型派对。“你猜有多大?请了16个唱片骑师,主持三天两夜连续不断的舞会,几千同学从周五晚上可以一直跳到礼拜天早上,够气派够刺激吧!” 闻所未闻。我说:“你们学校开什么玩笑,让你们这些十来岁的学生这么疯狂,不是玩命吗?闹出点事怎么办?” “哎呀,你就不懂啦,这叫‘创意’。学校早就安排好了,连警察都被派来‘看场’,放心!” 结果她乐颠颠去了,却垂头丧气回来。 一回来,她就扑在床上哭泣,身子像筛子似的在抖着。我忙问,怎么啦,受委屈了,被欺负了? 她益发嚎啕大哭。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那肌肤冰冷得令人心寒。我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她一头扑在我怀里,抽泣着:“我再也见不着她啦!” “谁?” “珍妮花,班上的女生。她死了,吃了‘丸仔’死了!” 怎么回事?我愕然。 她擦了一把泪水,然后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说下去。 那真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型派对,一片青春,一片欢腾。多间学校的认识和不认识的男生女生,挤在舞场上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她从没有感到过如此的兴奋,和同学一起,跳累了就吃,吃饱了就聊,聊够了再跳。其间有人悄悄地在场上兜售一种叫“忘我”的丸仔,据说吃了很提神,会长时间处于兴奋状态。她知道,这是一种药性较轻的毒品,近来在悉尼的一些学生中暗中流传。北悉尼的学生,大都是富家子弟,家教较严,一般不沾这个边。但此时此刻,大家都玩疯了,这种令人癫狂的丸仔正投其所好。珍妮花闹着玩,先买来吃了,苏菲经不起诱惑,也跟着吃了一粒。 当时的感觉很好,很High 。音乐不是在脑门上回响,而是从脚下冒出来,飘飘欲仙,看见什么就想逮着什么,看见男生女生都想抱抱吻吻,想把整个世界揽下来。兴奋不已,难以自禁。身旁的珍妮花笑笑哭哭闹了一阵忽然倒了下去,她想拉珍妮花一把,拉不动。珍妮花曲卷着身子,胡言乱语,她还觉得好玩。后来珍妮花四肢抽搐了一阵,就不再动弹了。她摸摸珍妮花的额头,满手冷汗,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四周的人还在各自寻乐,一片疯狂。她自己也迷迷糊糊的。 终于有警察走过来,忙乎了一阵,又召来救护车,把珍妮花送走。 舞会还在继续。 稍后警察找她调查,她得知珍妮花经医院抢救,返魂无术。警察怀疑是吃了过量的毒品。这时,她才感到害怕,知道她再也见不到珍妮花了。 我只能用“乐极生悲”来形容这一切。我安慰她,问她,过去吃过“丸仔”吗?她说没有,要50元一粒,爸妈管着,她不敢。而且,那个时候她忙着功课,还要练琴,不常参加派对。现在没有钢琴,练不成,便老想往外跑。 我开始有点理解她们母女之间的经常争吵了。管教子女真不容易,抓紧了,会反弹,一松手,便成断线风筝,要抓而不紧,放而不松,可是一大学问。 我想起了一位同事的儿子也在学琴,便对苏菲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借到钢琴让你练琴。我跟同事一说,他很慷慨,答应让苏菲上他家去练琴。 同事的儿子叫杰克,比苏菲高一届,在悉尼大学读一年级,他不但陪她一起练琴,还在功课上给她指点。自此,她似乎收心养性了一些,几乎是学校、麦当劳、练琴、回家四部曲。 一天深夜,电话铃声大作。我从梦中惊醒,拿起话筒,那头传来了她妈的声音。 “你把我女儿弄到哪儿去了?”声音一阵急似一阵,像催命讨债似的。 “深更半夜有什么急事?你女儿不是好好地在睡觉吗?想弄醒她?” “睡?睡到哪儿去了?” 我一惊,敲敲她的房门,无声,推门一看,床上空空如也。我顿时睡意全无。 “告诉你,我女儿现在警察局里,和一个男生,让警察给逮住了。你这房东怎么当的?” 怎么回事?我也懵懵懂懂。要是弄出个风化案什么的,我这回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怎么回事?你去问警察吧!警察把电话挂到我这儿,但苏菲说要你去,你还不赶快去领人!” 我风风火火赶到警察局,看到同事和他儿子也在场。问明原委,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 原来这段日子,杰克都在帮苏菲准备功课。会考临近,苏菲心急,想“开夜车”补习,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她想到了学校的图书馆,既安静,又不打扰别人,还有资料可查,实在最合适不过了。于是他们就摸黑爬进图书馆。这一爬,却让人看见了,以为在作什么案,忙报警。当闪着蓝光的警车赶来,几个佩枪的警员出现在他俩的身后时,他们还懵然不知,还在写写划划,沉浸在书本中。警察查明实情,唯有通知两人的家长。 虚惊一场。她无奈地一笑,向我表示歉意。“对不起,我只想‘抢分’,没想到弄成这样。” 我没有责备她。比起上次那通宵达旦的派对,这次的花样还玩得不算过份,还有点“悬梁刺股”,“闻鸡起舞”的味道呢! 回到家,我跟她妈通了个电话,说明原委。放下电话,我打了个呵欠,对她说,你“抢”你的“分”好了,却把我的美梦打破了。临急抱佛脚,这回又抱到你妈的痛脚,她以为你干什么“好事”去了,把我和你都“损”了一通。 见她一脸沮丧,我又说:“不过,这回你妈还是说了一句真心话。” “什么话?” “她说,咱女儿还是有点希望啰。” “真的,我妈开窍了!”她又变得一脸晴朗。 会考放榜那天,我却差点忘了。她一回家就问我,看了报没有?我正在赶稿,随口应道,看了,难道还会有什么大新闻? 哎呀,还说你是报人呢,怎么没有一点新闻敏感性。她忙递过那叠厚厚几十页的《悉尼晨锋报》,我只好又把它翻来翻去。当翻到教育版时,猛然醒悟:今天是纽省中学会考揭榜。看到一大版的“龙虎榜”,我明白了几分,忙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查找,终于在榜上看到了她的大名。 今年全省中学考得95分以上的一千五百人,都列在榜上。她是98分,名字靠前。 我祝贺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不握,却一把抱着我,猛地亲了一口。香喷喷、湿漉漉、热辣辣。 我心里乐开花,轻轻拍着她,说:“怎么样?我够格当你干爹吗?” “什么,只当干爹?为什么不想当男朋友?” 她问得唐突,我一愣,忙笑说:“年纪都一大把了,哪有资格呀!” “哟,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没信心,我考试要是像你这么不自信,早就完了。告诉你吧,现在不是时兴隔代相爱吗?你看人家传媒大王梅铎,不是娶了个比他女儿还小的华人女子?大导演活地阿伦,更娶了自己那韩裔的干女儿,多哄动!” “你老看这些‘八卦’新闻,老想哄动,怪不得还差两分拿不到。没满分,看你怎么进你家门。” “嘿,我就喜欢留着这两分,这样我就可以不走了。你这房子可是风水宝地出人才哟!” 我们正逗着说话颠三倒四,电话铃响了,是她妈打来的。我把喜讯告诉她。 话筒里传来了她的笑声。我的记忆中,这好象是她的第一次笑。我捂着话筒,转头对苏菲说:“看来你妈还是会笑的。” 她做了个鬼脸。 我对她妈说:“你女儿有出息,还不赶快让她回家?” “回家?谁不让她回家,当初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家门是开着的嘛!” “门是开着,可她还差两分呢!” “没关系,告诉她,那两分我先贷给她,让她慢慢偿还吧!” 苏菲听了便发笑:“妈真是绝了,这两分可是高利贷,好借不好还呀!” 原载台湾《中华日报》 3月2日 晚霞之吻
她漂亮吗﹖也许﹐就看你怎样看了。二十来岁的上海妹﹐白里透红﹐怎么看也是水灵灵的。总之﹐有人为她痴迷迷。 每逢周末﹐他都出现在她的咖啡廊里﹐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写账单﹐看着她端盘子﹐看着她进进出出。每逢此时﹐老板就会用手碰碰她﹐说﹕“还不过去招呼﹗” 咖啡廊座落在悉尼北岸车士活的商业街﹐一周七天都那么热热闹闹﹐顾客总是满满的。但侍者们都很明白﹐他敢情是为她而来﹐因此总把机会留给她。她也是知道的﹐但就是没什么反应。每次为他端上咖啡﹐她都祇是付出职业性的笑容。 “从中国来﹖” 她点点头。 “在读书﹖” 她仍是微笑着点点头﹐一副防范的心态。每次除了答讪几句﹐他似乎没有别的举动。这一来二去﹐她倒纳闷起来﹕人说“鬼佬”爽快﹐可他老盯着你又不干什么﹐为啥﹖这一纳闷﹐戒心倒没了﹐反而产生了一种期待的心理。期待着下文﹐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期待着自己能漂漂亮亮地把一个澳洲绅士打发掉。 她知道他就是澳洲航空公司本区门市部经理﹐但在这雪梨北岸的商业中心﹐高级行政人员﹑写字楼文员满街都是﹐一伸手就可以抓一把。他虽然西装领带﹐也算高大俊朗﹐但也没什么醒目过人之处。 一天﹐他终于开口请她吃饭了。如果他是用自信的﹑不容拒绝的口吻请她﹐她一定会甩甩那头秀发﹐坚决地说﹕“不。”又或者他是用轻佻的﹑随便的口气来说﹐她也会付诸一笑﹕“对不起。”但都不是。他是用一种审慎的﹑试探的﹑略带吞吞吐吐的腔调来说﹐他想品尝中国餐﹐不知她能否亲临指点一番。 不知为什么﹐她准備了很久﹐想了不知多少次的拒绝他的话﹐一溜到嘴边﹐就变了调。她望着他那金褐色的短发﹐略光的前额﹐竟点头应承了。 不就是吃顿饭吗﹖没啥大不了。嘴在我脸上﹐脚在我身上﹐有啥事﹐嘴巴一抹﹐抽身就走﹐不吃白不吃。她为自己找到了个吃饭的理由。 但生活未必就按她的预想进行。餐馆里热烘烘的﹐几杯红酒下肚﹐她就浑身燥热。走出餐馆不远﹐刚好是一块草坪﹐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他俯身轻轻地吻了她。那轻﹐轻飘飘﹐在夜幕下稍纵即逝。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接吻。曾有多少中国男人想得其芳泽﹐她都躲开了。也曾在多少回梦中﹐她主动出击﹐吻得个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然而这一次﹐她未及闪避﹐让他轻轻一碰。这轻轻一碰﹐竟碰出个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想抓住这个轻飘飘的吻﹐但它飘飘忽忽﹐好像触摸到了﹐又好像抓不着。这使她心头养养的﹐触发了一种心灵的撞击。 就是保持着这种感觉﹐她欣然接受了又一次共进晚餐的邀请。 在那片草坪上﹐在那棵梧桐树下﹐他正等着她。她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当他送吻时﹐她已完全投入他的怀抱里。这次﹐吻得好重﹐好热烈﹐还未进餐﹐她已觉得浑身燥热了。恍惚之中﹐她半睁凤眼﹐她看到满天的晚霞﹐看到两人溶在火红的云霞里﹐就好像电影《飘》中的一个经典镜头。 自此以后﹐她一闭上眼睛﹐就想到晚霞之吻﹐每次周末﹐他们都上演见面﹑进餐﹑拥抱接吻三部曲。她从未敢恋爱过﹐她始终认为未有自己的事业之前﹐这是多余的。但如今倒在男人怀里﹐那写意﹑那舒适﹐又是难以名状的。在这漂泊的异乡﹐有个栖身的暖窝﹐总比落脚枝头日晒雨淋好多了。她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与他同居了。 她虽是怀春少女﹐有种本能的欲望﹐但还谈不上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觉得他人很老实﹐也很热心助人。报税的时候﹐她怂恿他﹐你可以用我来退几千元税呀﹗他不明白﹐你都有工作﹐还退什么税。她说﹐那是半职﹐给现金﹐税局不会知道的。他摇摇头﹐都像你这样﹐谁来交税给政府。他觉得﹐报税是履行公民的责任。看到街头卖唱的艺人﹐他好像觉得也有责任﹐总要扔下几个硬币。到教堂作礼拜﹐别人给神父投下硬币﹐他掏出的却是纸币。如果从电视上看到要募捐的新闻或广告﹐他也会开出支票。但有时候﹐他用钱却一板一眼﹐绝不含糊。她要交学费﹐续签证﹐需要一大笔钱﹐向他借。他说可以﹐但要到律师楼办借还手续。 她一听就生气了﹕你整天做善事﹐不认识的人﹐你都把钱扔出去。我是你同居女友﹐借点钱还要找律师。 他笑了﹕我和你同居﹐不是发慈悲心﹐而是爱你﹐需要你。 他主动提出要为她办居留身份﹐还说﹐这样你的学费﹑签证费都省了。 她很感动﹐但也很坦白地说﹐有了身份﹐我也许会离开你的。 他说没关系﹐来去是你的自由﹐你既然是我的女友﹐该做的我还是要做。 她问他﹐你是白领阶层﹐高级行政人员﹐有钱有地位﹐三﹑四十岁正当年﹐为什么不找你们的澳洲妹﹖ 他说﹐澳洲女人太喜欢上酒吧﹐泡酒泡烟﹐时间金钱都在酒吧里泡掉了。偏偏他不嗜好这个﹐所以便喜欢与亚洲女孩交往﹐所以也喜欢上东方文化。 他说﹐日本妹好﹐温柔体贴﹐但要找到身材合适的不容易。韩国妹则妩媚但粗鲁了些﹐还老喜欢往脸上描描画画﹐不懂自然美。香港妹嘛也不错﹐英文好﹐顾家﹐但太喜欢钱了。 “我也喜欢钱呀﹗”她说。 “谁不喜欢钱﹐”他笑了﹐“当你没钱的时候﹐恨不得发财致富。当你有了钱以后﹐你还被它牵着鼻子走﹐那就活得太累了。” 她说她不打算找中国男友﹐因为中国人在一起﹐总觉得还是在中国的感觉﹐尽管是在澳洲是在西方环境。但与澳洲人一起﹐就有另一种天地的感觉﹐想的﹐说的﹐干的都很不同﹐而她喜欢这种不同的感觉。以前﹐她看澳洲的电视节目﹐哪怕电视里笑声滚滚﹐她都无动于衷﹐心想﹐有什么好笑的﹐尽是白痴。现在经他指指点点﹐她有时也引不住捧腹大笑﹐也成了白痴。 有了男友﹐有了身份﹐也拿下了学位﹐她开始为寻找合适的工作而费心了。他劝她﹐别着急﹐本地人都不容易一下子找到自己专业的工作﹐何况是你呢。她也知道﹐高学历的人士﹑专业人士失业﹐在澳洲也是很平常的事﹐便也安下心来﹐与他上餐馆﹐上电影院﹐上剧场﹐去烧烤﹐去露营﹐钻山闯海﹐远足旅游﹐日子倒过得很舒适写意。 当然﹐有时也不全合她口味。她拨弄锅盆碗勺把中餐弄厌了﹐上餐馆想尝西餐﹐吃吃法国菜﹑義大利菜。而他却总带她上中餐馆﹐说中餐的海鲜特别可口。要不﹐就带她吃泰餐﹑印度餐﹑日本餐﹐不是辛辣﹐就是生冷。她问﹐你是西人﹐为什么喜欢吃亚洲餐﹖他说﹐正因为我是西人﹐才吃腻了西餐。西餐经过现代文明的浸淫﹐已经程序化了﹐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式﹐那三部曲﹕小菜﹑肉排﹑甜品。而亚洲餐风味多样﹐每个国家都有明显不同的特色。就是你们的中国餐﹐不也有粤菜﹑川菜﹑京菜﹑沪菜之分吗﹖ 到海外旅游﹐她向往着欧洲风情﹑美加胜地﹐而他偏喜欢去亚洲﹐去穷乡僻壤的地方。他甚至订购了两部爬山的自行车﹐带她到海南岛作骑车环岛游。那股累劲﹐比她在咖啡廊打工累不知多少倍。她说﹐你这是花钱买难受。他说﹐好﹐那就上太平洋岛国放松放松吧。那地方﹐原始风貌﹐美是美﹐可除了山﹐就是海﹐没什么好看的。在沙滩上晒了几天﹐还闷得慌呢。她真弄不懂﹐去旅游就是去看﹐去玩﹐去见新鲜﹐花了钱﹐就要看个够﹐玩得值。 她说﹐你怎么总喜欢去没啥东西看﹐没啥东西玩的鬼地方。要晒太阳﹐要丛林漫步﹐雪梨有的是去处﹐那无数的海滩就够你享受了。 他笑了﹐说﹐怪不得﹐中国人来订机票﹐个人订票的﹐不是商务就是探亲﹐要旅游的﹐多是参加旅行团。你们中国人旅游就像赶鸭子似的﹐那里热闹就往那儿赶﹐行程匆匆﹐走马观花﹐那算什么放松。 她申请父母来澳洲探亲﹐他帮这帮那很是热心﹐但所有费用却要由她来支付。不光是申请手续费﹐往返机票﹐连吃的﹑住的﹑玩的﹐他都经纬分明。 她来气了﹐我父母来澳﹐当然我来负担﹐但你也不要分得那么清楚﹐你又不是缺钱什么的。如果你把我看作是你的人﹐那你就要把我父母也看作是你的亲人。 他的蓝眼睛瞪得大大﹐说﹐你怎么啦﹐发这么大脾气。我爱你﹐也敬重你父母。我是不缺钱﹐但我没有责任担负你父母的费用。按澳洲法律﹐即使是我的父母兄妹﹐都是各自经济独立的﹐谁也不欠谁。 你老说法律﹐你讲不讲人情味﹗她嚷到。 我没人情味﹐我就不会帮你申请你父母来﹐就不会让他们住在我家﹐就不会陪他们走走。我不懂﹐这是不是人情味。他不温不火地说。 真拿他没办法。她知道﹐他从不会使坏﹐但有时候﹐他们之间有些事情总是扯不断谈不拢﹐有如鸡同鸭讲。这也许就是人们嘴上常说的东西方文化的冲突吧。和他在一起﹐她觉得是一种享受﹐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对许多人来说﹐大概算享清福了。但对她来说﹐虽然能饱食终日﹐但学有所成而无所事事﹐没有自己的事业﹐总缺乏一种充实感。才二十来岁的人﹐还未真正干过点什么﹐没有波折﹐没有挫折﹐没有压力﹐没有焦虑﹐甚至连男友也是自己送上门的﹐都不需要她去争取。人生中平平淡淡﹐少了一种激情﹐少了一种成功。她尊重他﹐感激他﹐但并没有铭心刻骨的爱。绝对没有﹐只有那晚霞之吻曾令她有过一点心灵颤抖。 同居三年之后﹐她终于和他分手了。她要寻找事业﹐寻找真爱。 分手那天﹐他们再次上初次相识的那家餐馆。还是那块草坪﹐还是那棵树下﹐他们拥抱吻别。 我们还是朋友吧﹐他说。 当然﹐好来好散﹐她说。 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吗﹖ 她点点头﹐用脚尖拨弄着草上的浮叶。 然后﹐他们互相吻别﹐并相约﹐各自再去找朋友﹐看谁运气好。 离开了他﹐操心的事自然多了﹐要工作﹐要生活﹐要交际﹐她忙忙碌碌﹐但确确实实感到自己的真实存在。有点闲暇时﹐她也想到他﹐他们仍然时有见面。 每次见面﹐接吻之后﹐他就问﹐找到男友没有﹖她说没有。她也问﹐找到女友没有﹖他也说没有。 她觉得自己的路还很长﹐日子还在后头﹐找男友的事不着急。但他人届中年﹐还未安家结巢﹐她为他着急。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若找不到女友怎么办﹖” “就等你吧﹗”他很坦然。 “若我找到了﹐你怎么办﹖” “祝贺你呀﹗” “那你呢﹖” “再找吧﹗” “如果我还找不到呢﹖” “就回来嘛﹗”他不加思索地说。 “如果我回来﹐你已经找到女友呢﹖” 他一时语塞﹐“这……的确很难办。”他想了一想﹐还是说﹕“大概我还是要你的。” 一向刚强的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倒在他怀里﹐只是吻了吻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说声谢谢。 天边仍是一抹晚霞。那夕阳﹐把半边天烧得血红。她觉得心里正滴着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回头﹐也许太年轻了﹐需要挑战自己。
原载《广州文艺》
2月26日 未成年少女
我的房东是上海人,是一对中国留学生夫妇。 搬进他们家那天,女房东一见我的行李全都在我的小汽车上,便笑了:“你就这么点家当啊,连搬家费都省了。” 她女儿正帮我搬行李,一听妈这么说,便顶了回去:“妈,人家是Single Men (单身汉,走南闯北,拿得起放得下,哪像你婆婆妈妈的。” 住下来,才发觉女房东确实不能不婆婆妈妈。这房子上下两层,前后花园,不要说料理那些花花草草,光是洗洗涮涮,就得花不少功夫。自澳洲政府恩准留学生永久居留后,留学生买房的不少。但大多是花十来万在悉尼西区、南区买公寓中的一个单元,或地处偏僻的独立住宅。而像我房东那样,一掷三、四十万,在悉尼北岸富人区买幢独立洋房,却是寥寥无几。因此,他们觉得很气派,很自豪。 不过这分自豪感,男的只是藏在心底里,因为他每天得起早摸黑出门干活,别的都顾不上了。他给人家拉电线装电灯,既是老板,又是工人。在澳洲,这叫自我雇佣的小生意。 而女的,却有充份的时间来显示她的自豪感 。她原本也在工厂打工,但一个不小心,砸坏了脚。好在厂里买有工伤保险,保险公司派人几次验看了她的伤势,便给了她一笔钱作赔偿,她也不再上班了。于是,她婆婆妈妈之余,便常常邀请朋友来家坐坐,让人家观赏一下这“豪宅”,分享她心中的快乐。只是,待人客一走,她就忙着把报纸铺上台面,用布巾盖上沙发,嘴里还唠唠叨叨,不是说義大利云石被弄花了,就是義大利真皮沙发给弄脏了。每当这时,女儿就不耐烦了:“ 妈,Shut Up (住嘴)﹗” 女儿鲁思,十七岁,正读十二年级。这上海妹才喝了几年澳洲水,便出落得十足的澳洲妹模样,白白嫩嫩,高大丰满,连说话也英文多过中文。她与父母倒没几句话,却喜欢跟我聊天。她说:“ 跟他们说英文,他们不理不睬,说中文,我又没兴趣。” 鲁思那豪爽那随意,很有点鬼妹气质。她时常穿着裤衩,在家里楼上楼下厅里房里走来走去,那件衫长得遮盖着屁股,像没穿裤子似的。她虽未成年,但像所有澳洲学生妹一样,早已发育得完完全全了,那绷得紧紧、富于弹性的肌肤,迸发着青春的气息。我见惯不怪,而她妈却受不了,一见就喝道:“懂不懂礼 貌,这里有男人,整天不穿裤子,好看吗?” 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裤衩不是裤吗?澳洲同学在家里都这样,有时还不穿衣服呢!” “人样不学学鬼样,别忘了,你是中国人,学什么鬼妹。”她怒不可遏。 “Remember,(记住)﹐这是澳洲,别整天中国长中国短的。” “你这是黄皮白心的香蕉人,连祖宗都不认了。”她妈拐脚更拐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说话的时候不多,争争吵吵的场面却不少。每当“战火” 一起, 我就赶紧躲进房间,免得让她们揪住非让我说个公道不可。 男房东却懒得争吵,他忙了一天,早累个半死。他一上床就不想动。老婆推他揉他搓他都没什么反应,气得直骂他像殭尸。但骂归骂,又不能对他怎样,还得靠他赚钱呢﹗有时要调剂一下性生活,他们就租些成人影带回来看。每当放那种带子,母亲就把女儿赶回房间:“ 还不去做功课,早睡早起。” 女儿撇撇嘴,只好回自己的闺房去。 有一天,房东俩不在,鲁思把那种带子翻出来看。我连忙阻止:“ 你还未成年呢﹗儿童不宜。” “什么儿童不宜,我的那些同学有谁没看过这些东西呢﹗”她笑嘻嘻地一把 抱住我,说:“你来感受一下,我成年了没有?” 她那身子软乎乎,热烘烘,还带有乳香味,令我身体实时有了反应。 我忙推开她:“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让你妈看见了,不乱棍把我打出街才怪呢﹗” 她仍笑嘻嘻:“哎,告诉我,你懂多少招式?” 我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她板了一会儿指头,摇摇头说:“我数来数去,才数出十二种,你呢?” 真没治。我胡乱应道:“二十来种吧 ﹗” “哎呀,还有那么多啊 ﹗我知道的太少了,不看带子怎么行 ﹗” 她告诉我,其实在学校里都有上性生理课呢,她便说起了上课的趣事。老师告诉同学,你们到了成年,那个地方就会有变化。有位亚裔男生举手问:老师,我那东西现在就有变化,可我爸总说我未成年。于是哄堂大笑。老师又说,下一课讲避孕知识,哪位同学可以带根木棍回来,我给大家作示范。又是那位男生说,我家里有。第二天,那男生果然带来一根干面棍,老师一看就皱了眉头。一手拿着安全套,一手拿着棍子,教大家怎样戴套。谁知那棍子太粗了,老师忙来忙去都没套上,摇摇头说:Too big , Too big (太大了)﹗大家笑得前翻后仰,都对那男生说:Too big , Too big ﹗ 她边说边笑,我也忍俊不禁。 她又说,大家见老师满脸通红,便纷纷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安全套,齐齐举起,说,老师,不用示范了,我们都有,早都会了。 想不到,鲁思人小鬼大。对这样的孩子,当父母的肯定防不胜防。 那天,女房东从鲁思的房间里冲出来,一副大事不好的神情对我说:“糟了,鲁思什么都知道了。” 她扬扬手中的本子,那是鲁思上性生理课的笔记本,上面涂了一些人体器官的图案。她从女儿的抽屉中,发现了这本本。 我嘴里说,这有什么,学校开这门课呢。而心里却说,鲁思知道的不一定比你们少呢 ﹗当然我绝对不会把鲁思的故事告诉她妈。 女房东一脸惊慌,忙挂电话给另一位朋友。那朋友也有个女儿读中学,也为这种事耽心。于是两位家长忧心忡忡在电话中讨论来讨论去,仍没有主意。 鲁思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学。她要学开车,她爸说没时间教她。她妈说不必花钱到驾驶学校了,并指着我说:“ 你就是很好的教车师傅,教教鲁思吧﹗” 其实我从没有教过车,但女房东不由分说地指派我,看在鲁思期盼的份上,只好勉为其难了。 鲁思很聪敏,一学就上手。头一次驾驶,就呼地冲上马路横冲直撞。我为她捏着的一把汗还未出透,迎面冲出一辆车,她一打闪,果然就“砰”的一声撞到树上。 幸好人无事,车也无大碍,只是车头撞凹了一小块。 “怎么办?”她发着愣,一副哭丧脸。 我摇摇头。车是很娇嫩的家伙,即是擦破一层皮,抹抹油,就得几百元。 她说:“对不起,都怪我妈,舍不得花钱让我去学车。”顿了一顿,她又说:“我唯一能补偿的,就是给你一个吻。”冷不防,她侧身飞来一个热吻。 “这是处女之吻,真的。”少女的天真溢于言表。 我一手摸着脸上那热辣辣的地方,一手摸着车头那凸凹的疤痕,真个哭笑不得。 女房东除了劈头盖脑地把女儿臭骂一通之外,再没有任何表示了。车虽买有保险,但垫底费得花三百,我哪舍得平白无故掏这冤枉钱去修补它呢,只好暂且由它去了。 两星期后,鲁思对我说:“ 是文化人,驾驶破相的车有伤大雅。我找了个修车的,可免费为你修。他是我 Boyfriend(男友)的叔叔。” “男友?”我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有男友的?” “上星期。我听说他叔叔是修车的,就好上了。”她眨眨眼,便咯咯地笑了。这一笑,倒有点像她妈。 自从有了男友之后,鲁思常常外出。女房东很敏感,一下子就让她逮着了,气得一拐一拐的。女儿干脆摊牌,要带男友回家,她妈不准,说:“ 你都未毕业,未生性,连自己都没管好,还拖什么男友。” 鲁思说:“ 读书和交友,两回事,干嘛要扯在一起。你不让他来,我就去他那儿。” “你敢?”她妈生气了,一巴掌就掴过去。 女儿摀着脸,说:“这是澳洲,你敢打人?” “打的是我女儿,棍棒出孝子。”她妈直嚷道。 “你是我妈,我原谅你一次。你再动手,我就叫警察了,Complain(投诉 ) 你。” “叫警察?我能生你下来,我就能打你。”她妈毫不示弱,举手就打。 我来不及劝阻,鲁思便挨了一顿揍,她哭着打电话,果真叫来警察。 配戴着枪械的警察告诫女房东:“ 在家庭使用爆力是犯法的。你女儿再小也 是人,享受着不容侵犯的权利。你向你女儿认个错,保证不再重犯吧,否则她告到法庭,你得吃管司。” 岂有此理,女儿都不能管教啦 ﹗女房东不明白警察为啥要多管闲事,她大嘈大嚷,绝不屈服。 鲁思说:“好,既然你不认错,我就走。” 说完,她冲进房间,折腾了一会儿,便拎着一个袋,在警察目送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鲁思一夜没回家。房东两口子急得没了主意。 女的找男的出气:“你这死鬼,挣钱没本事,生仔也没本事,生了这么个黄皮白心的杂种女儿。” 男的回敬道:“我没本事,你怎么来澳洲?我没本事,这洋房又怎么来的?我整天在外为你拼死拼活,女儿也没能见几面,家里的事你一手操办,鲁思这臭脾气,还不是你调教出来的。” 两人越急越拧。 男的烦死了,说:“你这么爱嚷,好啦,现在倒把女儿嚷到男友床上去了,还不赶紧想法把人找回来。” “你女儿也真贱,这么容易就上男人的床,都不怕吃男人的亏。这学校也差劲,小小年纪就教人床上功夫。”她忽然醒起:“哎呀,该找学校,让他们管教管教。” 第二天,女房东跑到学校,要找班主任,学校告诉她,澳洲是没有班主任的 。她就找校长,要校长让鲁思回家。 校长耸耸肩:“这不好办,同学的私事,学校管不着。” 女房东追问:“那学校是干什么的?你这校长是干什么的?” “对不起,澳洲没有这种做法。”校长还是耸耸肩。 房东就是弄不明白,学校为什么竟能坐视不管。不该管的来管,该管的却不管,这澳洲出了什么毛病。 鲁思还是不回家,也不来电话。但我却在一家麦当劳碰上她。她穿着店里的制服,挺精神。她说,课余时间常来这里干点活,离开家,得靠自己找几个零用钱。 我说,这几天你妈老在叹气,说他们忙忙碌碌了半辈子,还不是为了女儿。 鲁思说,妈这辈人真没办法,来澳洲都七、八年了,还没融入澳洲, 每次开家长会,我真怕她丢人现眼。 我劝她,还是回家吧,不管怎么样,你爸妈还是你爸妈。那天他们在你房间翻出了两只安全套,可吓坏了。 她噗哧一笑 :“ 哼,以前总爱干涉我,现在让他们明白,我需要自由。” “都快高考了,不要误了学业啊 ﹗”我提醒她。 “就是要准備高考,才不想整天看见妈那种别别扭扭的样子,坏了情绪。等高考完再说吧。” “整天对着男友,能学得进去吗?” “没事。”她说,“哪个同学没有男友或女友,读书是读书,男友归男友,都这样。妈就是太紧张了,我就讨厌她这个。” 我把鲁思的情况告诉了房东,他们才稍稍安定一点。但我没说是在麦当劳碰上的,免得卷入他们的家庭纠纷,也是为鲁思的高考着想。 纽省高考终于放榜了。我接到鲁思的电话,说她考得总分九十五分,进入全省一千五百名,上了报纸的龙虎榜。她那份喜悦,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得到。我马上遵其所嘱,将好消息转告房东。她妈一听,实时上街买了份日报,果然在上面找到了女儿的名字。多天以来乌云密布的脸,终于阴转晴了。 “我女儿没什么其它的本事,就只有一点像我,脑瓜子挺好用的,学什么像什么。” 我第一次听到她夸赞鲁思。 但她又有所叹息:“要不是鬼迷心窍,黏上男友,准可以考满分,进入前十五名。”她扬扬报纸,“你看,全省十五名一百分的状元,华人就有五个,我女儿哪一点比不上他们。” 两天后,鲁思回家。母女俩不冷不热,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鲁思整天和同学用英文“煲电话粥”,而她妈,却暗暗观查着女儿的身子,看看有没有起变化。 原载北京《世界华文文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