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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 “熱”在成都
我終於走進了成都,那是一個仲夏盛暑的季節。 帶著兒時的朦朧映象,帶著多年的神秘想像,藉著第二屆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召開的機會,我與海內外二、三十位新老文友歡聚成都,真個是玩盡成都,體驗成都,傾倒成都。 要我說出對成都的第一印象,那就是一個字:“熱”!天熱,地熱,人也熱。
一、見識川人的熱度和辣味
甫出機場,就是一個“熱浪”撲面。眼見《青年文學》雜誌的幾位美女手捧盛開的鮮花早在迎候,心裡一陣滾熱。剛從冷風斜雨的嶺南來到烈日當空的巴蜀,仿佛掉進了桑拿房,熱得透不過氣來,趕到下榻的錦里客棧時,早已汗流夾背。東道主為賓客洗塵的“三國宴”亦已擺開,新老文友舉杯問候,熱氣騰騰。麻辣的川菜更是熱上加辣,簡直把人“麻翻”了。且慢,成都的“熱”勁,隨後更是一浪接一浪,讓我徹底領教。 筆會開幕之夜,主辦單位成都市對外文化交流協在喜來登酒店舉辦了豐盛的晚宴。精美的食物,隆重的場面,熱情的主人,蜂擁的媒體,“哄”得我們這些海外遊子渾身“發燒”,特別是成都市對外文協郝康理會長推介成都的一番話,讓我們樂炸了鍋。 他說:“成都有三美,美景、美食和美女。”美景嘛,隨後幾天我們將會領略;美食呢,早已迫不及待嘴初嚐;而美女呀,眼前也一大把,果然不虛成都品牌。席下女作家們竊笑:成都的帥哥也不少嘛,郝會長就是標準的成都俊男呀!郝會長笑說,許多人都認為成都美男也不少,所以“美女”應改為“美人”,男女皆美。 誰知接下來更笑爆肚,郝會長風趣地說:“世界上最珍貴稀有的大熊貓只選擇成都定居,所以成都也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全場氣溫馬上推高,“我們都成了大熊貓!”笑聲推熱浪,大家忍俊不禁。熊貓是著名品牌,把動物和人類相提並論,可見成都人推廣成都品牌不遺餘力。 筆會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與四川大學的師生研討世界華裔文學創作。正值學校暑假期間,校園早已人去樓空。想不到當天竟有近千師生冒著酷暑趕來川大研究生樓,與筆會作家對話交流,連參加筆會的南昌大學公仲教授也大發感慨:“這股熱勁,在我們大學是難以看到的。” 參加筆會的有不少海內外名家,學生們也許是想與“明星”親密接觸,但更是想表達對海外華文文學的關注。會上師生們對海外作家頻頻“追問”,“熱度”不斷升高。師生們既深感缺乏海外華文文學現狀的資訊,也對其大有“恨鐵不成鋼”的“熱心”。旅美評論家陳瑞琳女士回應師生追問時,幾乎是飽含熱淚地道出了海外華文寫作的艱辛:“要知道,在異域他鄉,用中文寫作是多麼的不容易呀,我們這些從中國大陸走出的遊子,全憑著對中華文化的執著,對母語寫作的癡心,才能在十多年時間裡,打造出今天的新移民文學天地。而漂流,讓我們有了新的視覺,新的姿態。新移民文學才起步,但其新質可與國內文學互補。新移民文學發展壯大,需要時間,要需要我們去努力。”肺腑之言,講者聽者互動,令會場沸騰,都分不出究竟是人熱還是天熱。後來在三聖鄉,海外作家與本地作家也有一次文學交流,那次“熱度”更高,準確地說,是“交鋒”,是海內外文學觀念的交鋒,海內外寫作心態的碰撞。當然,踫撞擦出了火花,交鋒找到了交匯點,大家的距離拉近了。兩場學術活動,也讓我見識了川人的熱力和辣味。
二、名山秀水 熱力之旅
四川是個大盆地,成都就在盆底,烈日之下,暑氣難散,連續多日,氣溫竟高達三十七、八度,我們的成都美景遊覽,成了名副其實的“熱力之旅”。 見證古蜀文明的三星堆,我們早就想慕名前往,但主人卻安排我們參觀金沙遺址,說是它的發現雖然比三星堆晚,但其文物價值比三星堆更高。是嗎?當我們興致勃勃來到一幢大樓前,才明白金沙遺址還在修建中,而出土文物則暫且保管在此處。我們大汗淋漓地進入庫房,空凋的作用令人涼快了些,但一看到有那麼多一人高的巨型象牙,密封在盒子裡層層疊起,再聽著講解員的激情解說,頓時又熱血沸騰起來。 想一想,四川盆地從沒有大象的蹤跡,而地下卻埋有上萬根象牙,出土的僅是1000多根,至少取自500多頭大象,這大地究竟發生了甚麼?這裡出土的1200多件玉器、金器、石器、陶器、青銅器和象牙器,顯示了獨特的創造力和審美觀,堪與當時的中原文明相比美,而史書上卻沒有一字記載,這3000年的古蜀文明究竟怎麼回事?毫無疑問,2001年發現的金沙遺址,顯示了商代晚期周代早期之間,成都就確確實實有人類文明的出現。驚現於世的祭祀金飾 “太陽神鳥”,飛越3000年時空,這歷史之謎如何破解?女講解員說得熱淚盈眶,聲音顫抖,聽者豈能不動容? 景觀的熱力與天氣的熱力,確實令遊人觀者進退兩難。成都的大熊貓生態公園,是熊貓繁育研究基地,但在炎炎烈日之下,這個國寶的自然天堂,竟沒有一隻熊貓在山坡竹林露臉,全躲在空調別墅裡玩冰塊,甚至懶得一動。許多慕名而來的中外遊客無法與熊貓“親密接觸”,只好從園內劇場放映的紀錄片中觀看熊貓的嬉戲追逐,從博物館裡領略熊貓憨態可鞠的風采。 成都北郊的“花都”三聖鄉,依傍著水煙搖曳的北湖。鄉民藉著垂柳拍堤,花香水流的鄉間美景,辦起了別有風味的“農家樂”,讓城裏人偷得浮生半日閑,來此品茶嚐鮮,種菜摘花,喂魚鬥趣。乘車沿途所見,果然農舍掩映,花樹爭暉,但看出一切都是新修葺,新栽種的,與其說是“田園”,不如說是“公園”,人工的雕琢,重於自然的生成。豔陽下,滿塘怒放的荷花閃光發亮,吸引眼球。但天氣太悶熱,熱得許多人連下車拍個照的勇氣都沒了,只有美國詩人王性初、悉尼女作家胡仄佳等幾位攝影迷,頂著驕陽一頭紮入粉荷白蓮中忙個不停。 倒是治水奇觀的都江堰,永遠遊人如織,人潮熱浪永不消褪。這條戰國時期修築的千里古堰,2000年來繪就盛世山水長卷,造就“天府之國”,至今這一宏偉的古代水利工程仍然在發揮作用,滋養著川西平原,所以每年川人總要來祭拜修堰的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令二王廟終年香火繚繞。我們隨著人流熱浪,擠上左搖右擺的安瀾索橋,登上浪花飛濺的寶瓶口,親自感受一下“四兩撥千斤”的神奇工程。看上去,古堰很簡單,李冰父子只是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在岷江上紮木樁壘卵石,讓水分流,灌旱洩澇。但精密的科學原理,仍讓今天的水利工程師受益匪淺,確實令人仰止感歎,也讓都江堰成為人氣旺熱的旅遊景觀。 76米高的樂山大佛也是一大熱點。大佛對著腳下團團悠轉的遊客信眾,不知是否會擔心有人中暑?好在我們坐在船上,嚼著西瓜,所以也能觀賞自如。到了道家的開山聖地青城山,我們卻要腳踏實地往上爬了。這“幽甲天下”的青城山,古樹奇葩,幽谷飛瀑,觀庵錯落,本是一個清涼之地,卻怎知也如篜洗桑拿浴,還未怎麼爬山,人就快虛脫了。爬到山腰,腳浮氣喘,忽見紅色的山牆上嵌著一個斗大的“道”字,頓生深厚綿長的底氣。“道”是天地萬物之源,“道”是順其自然。導遊小姐卻來個“通俗”的解說:“道”就是要我們好好工作。我們笑叉了氣,腳更軟了,但心中的暑氣倒瀉了不少。加拿大女作家張翎,興之所至,乾脆坐上山民的滑竿,被搖搖晃晃顛顛簸簸抬上山。問張翎感覺如何,她搖搖頭:不舒服。山民說,當年蔣介石、宋美齡都是這樣上峨眉山的呀。 我們如今上峨眉山,有了纜車,省了腳力,卻少了登山的樂趣,連遭遇猴群“攔路搶劫”的機會都沒有了。不過,峨眉山的香火百年不斷,香客如雲,延續了峨眉山的熱力。我們的三位美女作家,美國的施雨、日本的華純,新加坡的饒巧虹,都非常虔誠地加入了信眾的行列,手擎巨燭,煙霧罩身,念念有詞,為峨眉山添上了一份熱力。湖北作家劉醒龍也是一路擦汗,一路燒香朝拜續佛緣。另一位湖北女作家方方,10多年前我們在北京青創會上曾有一面之交,這回相聚蓉城,也是有緣。我倆在峨眉山下合影一張,鏡頭中看不出山的“涼”氣,只錄下人的“熱”氣。 遊覽中,唯一稍微涼爽的是杜甫草堂,參觀中竟然灑下了一陣雨點。後來從報上得知,那是人工降雨。成都人怕把大地熱壞了,不得不問天取水降溫。雨中漫步詩歌聖地,果真透出絲絲清幽。穿越柴門、花徑、碑亭、茅屋,“月白清風一草堂”,杜甫當年憂國憂民、揮毫賦詩的情懷,歷歷在目。
三、熱中尋閒 閒中見熱
成都人的熱情、好客、潑辣、爽快,跟這大熱天有沒有關係呢?我不知道。我知道川菜是麻辣的,川人的脾氣是急性的,但不知道成都是個休閒之城,不知道成都人的日子過得那麼優哉遊哉。所以這麼熱的天氣,也沒把成都人怎麼樣。你看,滿街都是各式各樣的菜館飯店,而且有不少老字號,有川菜、有小吃、有火鍋,不論在哪條街上,你都可以找到菜館茶舖隨時隨地去品嚐去消磨。我這個“老廣”,也不得不承認“吃在中國,味在成都”一點都不誇張。 我們下榻的“錦里”,毗鄰供奉諸葛亮的古跡武侯祠,是一條古街食肆,各種川式小吃茶點應有盡有,從早上直到半夜,老酒飄醉,新茶飄香,久久不散。成都美食,重在滋味,以味取勝。我們在“錦里茶園”品嚐了一頓“三國宴”,甚麼三顧茅廬、草船借箭、八陣圖等等菜式,讓我長了見識,吃得眼花繚亂。川菜並非一味地辣,也有很多花樣變化。就說那道“八陣圖”菜式,吃一口,變一次陣,換一個味,三變兩變,都忘了吃到哪裡了,仿如墜入三國的亂世時代。 在“皇城老媽”吃火鍋,熱氣騰騰,味香味濃,不僅飽盡口福,也飽盡眼福。正吃到火頭上,送來了一段川劇表演。川劇的三樣絕活——變臉、滾燈和吐火,一般不輕易看到,現在集中展現眼前。要變就變,要滾就滾,要吐就吐,那不可思議的動作,那精采絕倫的藝術,確實嘆為觀止。我們邊看邊吃,吃得大汗淋漓,看得痛快淋漓。 成都人的吃,不是單純地填肚,而是一種情趣,一種消閒,一種享受。在都江堰天府源茶室,我們邊嗑瓜子邊聽琵琶,還邊欣賞泡茶。這泡茶可不是人人都會的,挺講究泡的方式、動作,所以泡茶者也稱“茶博士”。只見“茶博士”提著一米多長嘴的銅壺,時而弓步,時而背轉,像打功夫似的,把那滾燙的熱水射向茶碗裡。成都人喝茶不用杯而用碗,茶碗都帶蓋,喝時從茶蓋和茶碗的縫隙中細啜香茗,倒顯出幾分儒雅。在都江堰啤酒長廊,我們傍著岷江吃“冷淡杯”。原先我以為“冷淡杯”是甚麼冷飲,其實是大盤小盤盛滿各色有葷有素的涼菜。兩杯下肚,葷素入口,一向穩重的福建評論家劉登瀚教授,也湊趣罕有地抖了段“黃段子”,逗得眾人捧腹。嘩嘩的流水聲,吆喝的碰杯聲,嘴上麻辣的滋滋聲,讓你樂在其中,難以自拔。 在“順興老茶館”品嚐小吃,我們感受到成都人另一種消費文化。還未上餐,我們就先品味了一次成都的民風民俗。茶館是明清建築風格,像西南園林,有滴翠竹林,有青石拱橋,有大紅花轎,有描畫川西民俗的石壁浮雕,再現了臨江古鎮、街坊民居、市井商賈的風貌,還有巴蜀民居的廳堂、寑室、家具、服飾的展示,一切都古香古色,令人仿如進入時光隧道。進食間,忽聞鋼叉敲打聲,但見幾位身穿黃襟衣的漢子穿堂而過。一問,原來是掏耳朵的。吃喝的時候掏耳朵,似乎有點不雅,但這卻是成都人的習俗。長長的耳括子伸進耳朵,有點怕怕,有人躍躍欲試卻又不敢,美國作家少君見狀,主動“獻身”。少君是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會長,也是這次活動的策劃者之一,他費盡心思總想讓大家多玩一下成都的花樣。只見掏耳匠三掏兩掏,敲敲鋼叉,少君雙目微閉,一臉陶醉狀。幾位男女於是也壯膽效仿。我初時有點擔心,怕把耳膜捅穿了,後來發覺掏耳匠手勢挺好,輕扒輕掏蠻舒服的,也真佩服成都人敢享受。 我發現,成都的茶館餐廳並非單純的吃,許多茶館餐廳的廣告招牌上寫著“棋牌、沐足、按摩”等字樣。下棋打牌,絕對是成都人的嗜好,在茶館裡開 “四方城”,擺“龍門陣”比比皆是。有天晚上,我們大夥想泡泡咖啡聊聊天,就到了一家新開張的星巴克咖啡店,只見一堆人圍著打牌,把座位都佔滿了。喝咖啡本是講情調,講清靜的,但成都人在傳統的茶館打牌還嫌不夠,竟跑到西式的咖啡店來大聲喧鬧,其牌癮可想而知。 幾天下來,走的看的,吃的聽的,一輪接一輪,有如“鐵人三項”,真有點累。為了消除疲勞,胡仄佳自告奮勇領我們去“洗腳”。仄佳是本地人,在成都土生土長,熟門熟路的把我們帶到了一家台灣人開的沐足店。洗腳帶按摩,全套75元,與東南沿海的消費差不多。仄佳勸我們且慢,一口成都腔就把價砍成60元。店裡生意還不錯,我們找不到一個大房,只好分成兩撥,分進兩個房間。我們房間除了仄佳和我,還有性初、瑞琳,以及北京作家白舒榮、南京評論家劉紅林,挨著個一人躺一張床。幾位小姐和先生端著熱氣騰騰的腳盆魚貫而入。這“洗腳”也很講究顧客心理,小姐為男士服務,先生為女士服務。性初臉無表情,事後搖搖頭說:“這小姐手沒勁!”而那邊,只聽見白大姐聲聲懇求先生:“唷,輕點,輕點!”一臉腰折腿斷的痛苦。最讓人折服的是劉大姐,她好像久經沙場滿不在乎,白腿忽地往上踢,忽地被扳下,任憑先生擺弄,用瑞琳的評語就是:動作標準!而瑞琳本人卻不時吃吃地笑起來,先生非常專業地在她腿上腰上捏著揉著,她扔下一句:“我這些地方從來沒讓別的男士碰過耶!” 忽然間大家沈默了,幾秒鐘後,猛地爆發出一陣狂笑。原來大家不約而同想到了另一間房子的施雨。因為當晚她以為去跳舞,穿上超短裙,誰知是來洗腳。大家一想到先生的手要在她美麗的腰腿上忙碌,就憐香惜玉,為她操心起來。小姐先生見我們發笑,忙解釋:“不用擔心,我們都為客人準備了褲子,會讓她先換上的。”服務一結束,我們馬上趕到另一間房子去慰問一下施雨。果然施雨換上褲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還笑我們多心。美國作家沈寧意猶未盡,嘆一聲:“為甚麼要這麼多人擠在一間房子?一人一間不是更好嗎?”美國作家王威也同聲附和。 成都洗腳的地方很多,可見成都人司空見慣。四川報人伍松喬先生很熱情,見我遠道而來,特意叫了輛出租車帶我去兜風,看看成都夜景。夜幕下的成都,熱氣不減:錦江畔彩燈閃爍,夜宵店燈火通明;春熙路人來人往,時尚店喧鬧聲聲。伍先生帶我來到一家沐足店,說:“招待朋友客人洗腳,已是成都人的時尚,既可以鬆弛,又可以聊天,不是嗎?”我們在雙人間裡,邊品茶聊天,邊享受小姐的細心服務,一天的暑氣盡消。 成都人既有熱情,又有閒情,熱中尋閒,閒中見熱,生活悠閒,泰然處之。這也許是我此行成都的最大感受吧。 蘇東坡說過:“蜀人遊樂不知還。”張藝謀拍過一個電視短片也說:“成都,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成都有名山秀水,成都能吃喝玩樂,成都具熱力魅力,我要說一聲:“來過成都還想再來!”
原載《洋時報》 10月24日 第一張罰款單
澳洲人是沒有身份證的,若要證明自己的身份,通常是出示駕駛執照。除了小孩或初來乍到的新移民,澳洲人誰不會開車呢?澳人家裏一般都有一或二、三輛車,若以全國平均人口計,每兩個澳人就有一輛車。所以駕照證明身份是最普通不過的了。 我的駕照不是L牌(初學者)、P牌(實習者)、銀牌(三年經驗者),而是金牌(五年經驗者)了,而且是第二次金牌,也就是說,我駕車已經十年。所幸的是,我的駕照沒扣過一分,沒罰過一次款。這意味著我是一個有著良好記錄的安全駕駛者。 不過,這回我卻領了第一張罰款單。 十月的南半球,春光明媚,一年一度的坎培拉花展,鋪滿了鮮豔奪目的鬱金香。我拉著一家大小駕車從悉尼前往坎培拉觀賞花展。悉尼是個鮮花盛開的地方,我為何還要驅車奔往三百五十公里開外的地方呢?其實我是想享受一下我的新車,享受一下長途駕駛的樂趣。 今年初,我換了輛白色本田,但磨合期間不能開快車,只好耐著性子憋住勁兒柔柔慢轉。磨合期終於過去了,正需要一次長途高速的試練。這不,既可以看花展,又可以飆快車,真爽! 轉出悉尼市區,踏上去坎培拉的高速公路,時速標明一百一十公里。輕踏油門,本田就像脫韁的白馬飆向藍天白雲。輕盈、省油,本田的優點在高速中全發揮了出來。兩旁,漫山遍野的馬羊一掠而過;前方,疏疏落落的車輛轉眼間被拋到腦後。飄飄然中,我瞄一下時速錶,哇,一百三十。我並沒怎麼使勁嘛,就超速啦!正考慮要不要減速,猛然覺得前方樹叢中有輛警車,心頭一驚,警車已一閃而過。我忐忑不安,頻頻看倒後鏡,生怕警車追上來。終於放下心了,可能是剛才警察正低頭寫甚麼吧,也可能是測速器沒工作吧,我有了一種僥倖的心理。 壞就壞在這種僥倖心理。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有點疲態,為了讓小孩早點到家休息,第二天好起早上學,也為了過過飆車癮,我依然車速不減。公路上的車,不管是奔馳、寶馬,或是豐田、福特,好像都彬彬有禮,不急不慢地讓我爬頭。本田氣都不喘一口,一下子就成了路上的一隻領頭羊。前方已沒有超趕的目標,我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一下,卻聽見太太一聲“警車!”如雷貫耳。我條件反射,一鬆油門,但怕後面的車追尾,腳煞不敢踩得太狠,本田已從警車身邊呼嘯而過。 從倒後鏡一張望,我倒吸一口冷氣:“完了!”這回警車不再沈睡,紅藍警燈閃動起來,很快就尾隨而至。我見勢不妙,乖乖地讓本田歇在路邊。警車上走下一位高大威猛的警察,我怯怯地迎上去。 警察看著我的駕照,竟然笑笑問:“有急事趕回悉尼?”我尷尬地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 “這裡時速限制一百一十,你超速了。”他的語氣倒還溫和,與他那身威嚴的制服和嚇人的槍械有點反差。 我那種大禍臨頭的心情稍稍放緩,忙抱歉道:“超速了,糟糕,糟糕。”並露出一副低頭認罪知錯就改的神態。 他指著警車裡的測速儀錶說:“看,你剛才是一百二十五,不是瘋了吧?”我的心又放鬆了一點,要不是踩了車煞,恐怕是一百三、四十了。 “今天運氣不好。”我遙遙頭。 “是的,你今天不走運。”他聳聳肩,遞過一張罰款單。 我一看,罰款七十五元。我還以為要罰一、二百兼扣分呢,通常都是那樣的。也許他見我態度誠懇,手下留情吧。 “記住,請保持一百一十,一路小心,祝你順風!”他目送我上車。 我拍拍陽光下亮晶晶的本田:“好傢夥,小心點!”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唉,我的第一張罰款單! 原載香港《大公報》 10月23日 未識成都真面目
我一直都很想到成都走走,見識見識蓉城風情。並不是說我從未到過成都,坦率地說,我曾兩次踏上成都地頭;但更確切地說,我兩次都只是“擦身而過”,雖聞到成都氣息,但卻未識成都真面目。 第一次路過成都,已是遙遠的記憶,算是孩提時的印象了。那是1967年文革“大串連”期間,學校停課鬧革命,紅衛兵上街造反。而我們幾個小同學,既無書可讀,又不懂造反,便惟有東闖西蕩,學著大哥哥大姐姐們“大串連”,到外面的世界開開眼界。記得那時我偷偷拿了家裏的五塊錢和幾斤全國糧票,給父母留張字條,然後背上一個挎包,就和幾個同學爬火車上路了。幸而一路上都有專為學生而設的“接待站”,管吃管住,我們也就壯了膽,萬水千山往前闖。等我們涉足西南重鎮成都時,已經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遛了大半個中國。 由於是第一次離家出省,開始一切都很新鮮。但那個時候全國山河一片紅,軍民一身綠灰藍,城市大小都一個模樣,我們還小,真的分不出各地風土人情。到了成都時,人也疲了,眼也累了,留不下甚麼印象。至今想來想去,唯一還有印象的,就是成都湯圓。 也許是年紀小吧,嘴特別饞。對滿街的紅標語,我們有點麻木,但路過一個街市時,一個特大的招牌“成都湯圓”躍入眼前,我們的眼睛忽然都亮了起來。我們早就從父母嘴中聽說過成都湯圓了,據說比我們廣州的湯圓更好吃。這回來到成都,見到了真的成都湯丸,怎能不興奮?掏掏口袋,儘管沒剩幾個零錢,還是按捺不住,每人要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圓,忙著往嘴裏送。 廣州的湯圓是小小粒的,一口可以吞幾粒,而成都的湯圓卻大大只,一只要咬好幾口。最重要的是,一碗盛著四隻,只只不同甜餡,有芝麻,有花生甚麼的。芝麻花生的香味,糯米軟甜的口感,刺激著我們的食欲。狼吞虎嚥的我們,真想再吃它幾碗。無奈口袋癟癟,還有很遠的路要趕,只好一路咽著口水一路回味著離開成都,連成都是啥模樣都沒看清楚。不怕見笑,至今想起成都湯圓,我仍垂涎三尺。 我再次路過成都時,已是30多年後的2004年了。這個時候,世紀換了,世道也變了,我不僅已人到中年,攜妻帶女,而且還成了外籍華人。我在悉尼編報辦刊,接觸了一些成都作者,無論是為文為人,她們都給我一種熱情、大方、爽朗、直率的印象。我不知道這是否川妹的性格,但我喜歡這種熱辣而大度的人品。當我作為海外文化人,應邀赴涼山參加彝族國際火把節時,一些成都籍的文友都叫我一定要到成都玩玩,並願意找熟人接待我。可時間關係,我實在只能在成都機場過境轉機。這一回,我沒走出成都機場半步,老老實實在成都機場蹲了大半天。 當然,如果我事先知道要在機場呆上大半天,也許會抽空進城一趟,尋找兒時的記憶,或領略一下成都美女的風采(近年聽說的成都品牌),至少嘗碗成都湯圓,解解饞。可是,事難預料,讓我從另一方面呼吸了一下成都。 剛走進成都機場時,印象不錯。機場比較新,比較大,比較現代化,也比較舒適漂亮。機場裏吃的、用的、看的都有的賣,要消磨一點時光還是比較容易比較輕鬆的。不知怎麼的,我想起了當年香香甜甜軟軟的成都湯圓,品嘗之念油然而生。我在寬敞明亮的候機大樓裏轉了個遍,炒菜、盒飯、咖啡、茶點,甚麼填肚的都有,甚至時興的足部按摩還贈送時髦的飲品,不過,卻偏偏沒有成都湯圓的影子。 坐在候機室的椅子上,我有點悵然若失。大廳的廣播不時地響著,開始我還沒在意,後來細心聽聽,廣播裏幾乎全是航班誤點的通知,有起飛延遲的,有抵達推後的,有東南西北的航班,有大大小小的航空公司。放眼大廳,焦慮的旅客,搖著旗子的旅遊團,擠來擠去,人氣、熱氣滾滾而來。心想,這成都也真是交通樞紐,旅遊熱點,成都港也的確夠繁忙夠熱鬧。但我又鬧不明白,既不是天災也不是人禍,這麼好端端的機場為甚麼航班全都誤點? 我往西昌的航班快要登機了,登記口的工作人員已經做好準備,乘客們也排好了隊。難得有航班準時,我竊喜。忽然間湧來了一個旅遊團,機場職員忙把我們甩在一邊,轉身為旅遊團檢票。乘客開始鼓噪,我瞧瞧登機口的指示牌,飛西昌的航班不知甚麼時候變成了飛九寨溝,廣播也嗡嗡地響起來。飛機甩下我們走了,工作人員左一句右一句也沒說個明白,只讓大家等候通知。乘客們開始憤怒了,尤其是川人,圍著檢票台暴跳如雷。工作人員見勢不妙,喊來了主管。 經過一番交涉,主管不想鬧大,也不想“背鍋”,趕緊安撫大家,才道出真情。原來是旅遊旺季,乘客太多,飛機不足,滯留在機場的人越來越多,航空公司惟有拆東牆補西牆。我們的飛機被臨時調飛九寨溝,回來再載我們飛西昌。各航空公司都出此下策,所以機場的所有航班都亂了套,廣播也忙個不停。航空公司沒有任何解釋,機場也作不了主,只能送我們盒飯和飲料。 飛機一來一回,再加上下機登機,收拾整理,就去了幾個小時。等我們終於坐上了飛機,向西昌飛去時,已是午夜時分。肚裏的氣慢慢消了,只是擔心西昌方面接機人員久等了,不知是怎麼樣的心情。正想閉目塞養神,廣播裏傳來機長的聲音:旅客們,現在西昌上空雷雨交加,飛機無法降落,必須返回成都,抱歉!飛機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我們急欲離開的成都,並被安排住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再次飛向西昌,晴空萬里,雲彩無蹤。真不知昨晚的雷雨是否多情,有意挽留我們在成都多呆一宵。後來才知道,這一延誤可苦了涼山州文聯的馬主席,他接不上飛機,還折騰了一夜,淋了一身雨,第二天就感冒發燒了。 當我回到悉尼時,成都文友聽說我只過境成都,笑說我失去了一個機會,都說現在的成都,絕不是只有湯圓能吸引我。我當然明白。從與文友的交往中我也相信,我與成都有緣,一定會有機會,看看成都真面目。
原栽《澳洲新報》 7月14日 漂亮的地方不谈文学﹖﹗
从悉尼大学陈顺妍教授那儿得知﹐她与余华在作家节上有个采访座谈﹐我当然不想错过聆听的机会﹐赶到风光明媚的悉尼港码头会场。 一年一度的悉尼作家节﹐几乎每年都邀请一﹑两位著名华人作家参与。如1994年梁羽生﹑金庸两位文坛大侠在作家节上对谈“武林经验”﹐曾传为一时佳话。去年莫言在作家节上大谈写作的感觉﹐也惹得全场笑声不断。 在这种国际文化活动场合﹐通常是表现一个作家实力和魅力的机会。余华是当今中国活跃的中年作家﹐他的小说英译本在作家节上签名售卖﹐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在作家节上献映﹐都颇受欢迎。而他的座谈演讲﹐更是反应热烈﹐满堂喝采。 我注意到﹐开怀的笑声大多从金发碧眼的女士口中飞出﹐因为座无虚席逾百听众中﹐绝大多数是西方女性。其实余华所谈的并非女性话题﹐只不过是西方的作者﹑读者皆女性居多﹐甚至主持人陈顺妍教授﹐担任翻译的王一燕博士﹐也都是女性。女性的捧场﹐也许是余华所始料未及。 余华那张脸﹐就像他出身于乡镇人家那般朴实﹐但他回答问题却反应敏捷﹐实话实说而又不失风趣机智。他看着玻璃墙外的白帆点点﹐碧波粼粼﹐常常走神。他坦诚地说﹐写作本来应该是在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时空里进行﹐悉尼这么一个漂亮的地方﹐是不可能谈文学的。但他还是应众谈其写作的心路历程﹐谈得也很文学。 当了五年牙医的余华﹐被问及为何要改行当作家﹐便说﹐他看过一万张嘴巴﹐都是一样的﹐他想看不一样的东西。他看见文化馆的人在街上游玩﹐据说这就是工作﹐也不用按时上班﹐他喜欢这样的工作﹐就选择写小说走快捷方式进文化馆﹐于是就成了作家。回答得很轻巧﹐在阵阵笑声中余华的个性品味也跃然而出。 牙医在西方是个高尚富裕的职业﹐所以有听众不解而发问﹕你要是当牙医是不是会有更多的钱﹖“中国的牙医并不富裕。”余华干脆的回答﹐可能会让不谙中国国情的西人想老半天呢﹗ 余华的作品大多是写乡镇生活﹐他说他不敢写城市﹐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仍觉得是别人的城市。他认为“一个作家的童年生活才是他最根本的生活。人生就像复印机一样﹐把童年生活印了下来﹐成年以后只是在这复印图上增加一点色彩而已。”所以即使是北京的事﹐他也要搬到小镇和乡村去写。主持人追问﹕你的读者却是城市人﹐他们是否喜欢你的作品﹖余华一脸无奈地说﹐中国读者是个混乱的群体﹐他不知道读者喜欢什么。“我的读者最大部份是大学生﹐现在还包括中学生。但他们随时会抛弃我﹐所以作家不知该如何讨好读者。” 其实余华的“乡镇情结”和“城市读者”并不矛盾。读者在乎的不是你写什么而是你怎么去写。余华的作品虽然是表现乡镇生活但却不乏现代意识﹐用他的话来说﹐“我是受西方文学影响的中国作家。”他说﹐“川端康成教会了我怎样细部描写﹐福克纳却教会我心理描写﹐卡夫卡则让我发现了小说写法的新天地。” 他并不担心成为别人的影子﹐因为世界上许多作家也是受名作家和各种文化影响的。他认为﹐一个作家对另一作家的影响﹐就像太阳对树的影响﹐树在吸收阳光的时候﹐是以树的方式而不是阳光的方式在成长。一个作家接受许多作家影响时﹐只能是更像自己而不是很像别人。 谈及作家与翻译的关系﹐余华说﹐翻译对他是可遇不可求﹐若自己去找翻译﹐肯定是找到最差的﹐所以听天由命。“在中国我是一个作家﹐在德国我只是半个﹐另一半就是翻译。”所以他很尊重翻译家的劳动﹐到德国访问﹐不管多远总要去拜访另一半。有听众问﹐你不懂外文﹐怎么知道他翻译得好不好﹖余华说﹐听别人的反应﹐若十个人中有七个人说好就行了。因为每个人对语言的感觉﹑趣味不同﹐不可能十个人的感受都一样。他还强调﹐不能听另外的翻译所说的﹐因为同行会有门户之见。 当然﹐西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余华绘声绘色描述的中国社会生活的感受。不仅听众笑声阵阵﹐连翻译也常常忍俊不禁﹐中断翻译。如同许多出访的中国作家一样﹐余华也少不了一个“保留节目”﹐即不失时机地对当前中国政治来一番赞美。发自肺腑也好﹐例行公事也罢﹐西方人反应比较麻木﹐也许是在沉思﹐也许未能共鸣﹐这是余华没有引起笑声的一刻。但余华对文革时期和改革开放时期的不同体验﹐我相信每一个中国人都会身同感受。这位才42岁精力旺盛的作家不无感慨地说﹐“我感到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社会的迅猛发展﹐让我感到自己是个世纪老人。” 我不知余华参加今届作家节是否情愿﹐因为适逢世界杯足球决赛周﹐他的心思早就飞到绿茵场上了。座谈一结束﹐他便无心与众寒喧﹐一边签名售书﹐一边牵挂着球赛。而早前一晚﹐放映《活着》他只亮相一下便匆匆赶回酒店看开幕式转播。看来这么美好的时刻﹐这么漂亮的地方﹐真不该谈文学﹗
原载《太原晚报》 莫言 “没感觉”
莫言“没感觉”﹐这是他对我说的﹐在2001年悉尼作家节演讲前。我问他﹐悉尼感觉怎么样﹖他迟疑了一下﹐就这样回答。我先是一愣﹐继而恍然。他是著名作家(区别于澳洲华人社区遍地盛产那种)外访机会多﹐踏遍世界大同小异﹐自然短短几天难有特别感觉(不是“天很蓝水很绿歌剧院真美”人有我有那种)。 这些年﹐中国大陆作家纷纷来澳演讲﹐因我编日报而忙得不可开交都没空去捧场。这回刚好弃日报而编周报﹐得以抽身前往悉尼大学一睹莫言风采。 十多年前我和莫言在北京见过面﹐他读解放军艺术学院﹐我读鲁迅文学院﹐这是当时来往密切的两个青年作家摇篮。在北京大学作家班时我也写过一篇作业并在报上发表﹐题目就叫《好一个莫言》﹐谈的就是他的艺术感觉。 作家很讲究感觉﹐可莫言的感觉就是与众不同。红萝卜﹐他能看成是金色的﹔红高粱﹐他能看出人性欲望的奔涌。这回来演讲﹐我也很留意他的感觉。莫言虽然说没感觉﹐但随后的演讲却把他的艺术感觉大大的表演了一番﹐潇洒﹑幽默﹑风趣﹑輕松﹐进退自如。 他的题目就很怪﹐《用耳朵阅读﹐用鼻子写作》。这当然是指民间听来的故事激发着他的灵感﹐而他调动了听觉视觉嗅觉等全部器官感觉去捕捉生活的各种色彩。凭感觉去写作的他﹐念讲稿的时候是很痛苦的﹐眼光无神﹐嘴巴翕动﹐在传译的时候﹐他也面无表情。不过﹐念稿之前的引言﹐念稿之后的答问﹐他都跟着感觉走﹐回复莫言的风采。 他说﹐他学英文很难﹐因为英文班前后左右坐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同学﹐他的心总不在英文单词上。他也学会了一个单词据说可以走遍天下﹐但不敢乱说﹐那是Love。他还说﹐他也发明了一个英文词汇可以写进辞典。上次他乘法航去瑞典﹐空姐问他要吃什么﹐他想吃鸡但不会说Chicken﹐却记住了鸡蛋﹐便灵机一动说﹕“要鸡蛋妈妈。”这顺理成章空姐听明白了哈哈大笑﹐随即端上鸡并说﹕“对不起﹐只有鸡蛋爸爸。”瞧﹐莫言的感觉和想象多夸张﹐却又合符情理。 有位老外不明白﹐你莫言不懂英文若在澳洲怎么去感觉怎么去写作﹖莫言笑答﹐感觉不需要外语。“我昨天在悉尼歌剧院前看到一个披着驴皮的人向路人点头讨钱﹐我就想﹐他是个什么人呢﹖是男的是女的﹖是真的揭不开锅呢还是家住洋房﹖我一晚都没睡着老在想他。我还想象﹐他是个中国人﹐贪污了巨款或杀人越货在潜逃。”“你懂英文就可以问他。”“我若问他﹐答案只有一个。我不懂英文只好想象﹐想象可以有无数答案。”精彩﹐这就是莫言想象与感觉的奥妙。 莫言谈到﹐他的想象和感觉得益于农村生活。因为农村闭塞﹐容易调动想象力﹔而大城市如北京﹑上海﹐物质丰富科技发达﹐很多东西都体验到而不需要想象。悉尼大学萧虹博士发问﹐岂不是说大城市的人没有想象力﹖莫言即说﹐他们有他们的想象力﹐但跟我不一样。“上海人看见的狐狸是在动物园笼子里关着﹐我看见的却是在山林里飞闪而过﹐所以我相信狐狸可以变人﹐上海人不会相信。前几年我搬进北京﹐也不相信了﹐后来又相信了。因为我看到北京街头许多少女头发红的绿的﹐脸蛋红红的﹐屁股翘翘的﹐我相信这是狐狸变的。” 什么﹖女传译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又问了一遍。莫言重复一遍﹐传译员尴尬地说﹐这不是狐狸精吗﹖座中一些澳洲女士在低头窃窃私语。我心想﹐这可得罪女人啦﹐有性别歧视之嫌。只见莫言面不改色照讲不误。“后来到东京﹐才知北京的狐狸是从东京跑去的﹐因为东京街头更多且更妖艳。”他接着话题一转﹐“不过﹐狐狸精在我心目中是美丽的女性﹐所以北京文坛的女作家都以被莫言称为狐狸精为荣。于是我为了讨好所有女作家﹐都说她们是狐狸精。”会场卷起一阵笑声﹐女士们释怀。 莫言气定神闲绕了一圈之后再次强调﹕“富裕杀伤想象力﹗” 又有一个澳洲少女提问﹐如果写作中你没有了灵感﹐怎么办﹖莫言回答得很干脆﹐只有一个办法﹐喝酒。“当然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但我不敢试﹐那就是找狐狸精。”又是一阵笑声。 “没感觉”的莫言不经意露了一手﹐让大家足足过了一把瘾。想起澳洲周报上自称玩感觉的那些“调侃大师”﹐有时真不知玩的是哪一码事。 原载《羊城晚报》 7月13日 她﹐带走了一个时代
早就想写篇《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的读后心得﹐但一直拖拖拉拉未及下笔﹐结果这位红透两岸的文坛名人却安祥地走了﹐带着她的成就﹑荣誉﹐带着她在北平﹑台北的那些“城南旧事”﹐无愧地走了。她也带走了台灣一个热情文人的纯文学时代。 我第一次听闻林海音的大名﹐还是1983年在中国大陆看电影《城南旧事》的时候。也许是电影中英子的清纯美貌﹐也许是林海音眼中不同凡响的旧北京﹐也许是故事所飘逸的淡淡哀愁﹑温馨情愫﹐“林海音”的名字就一直深嵌在脑海中。 没想到﹐1998年作为澳洲代表到台北出席世界华文作家大会﹐却有幸亲睹享负盛名的林海音获颁“终身成就奖”的那一刻。只见刚过80岁生日的她﹐从李登辉手中接过奖牌高高举起﹐特别开心。记者们盯着她拍照忙个不停﹐她却连声说﹕“好了﹐好了﹐可以了﹗”那一脸的灿烂﹐那一身的雍容华贵﹐又让我看到当年英子的身影。 其间忽闻墨尔本作家夏祖丽便是林海音之女﹐颇为惊喜﹐并借着这一机缘与我仰慕已久的林海音留下珍贵的合影。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林海音女士。 不知为什么﹐后来我一直都试图从夏祖丽女士的面容和文章中去揣摸着林海音的形象。所以前些时候﹐当夏女士将其新着《林海音传》赠送我时﹐真是喜出望外。女儿写母亲嘛﹐肯定是具体而细腻的﹐也一定是很私人化的。 说实在﹐当初拜读《林海音传》时﹐我是怀着探究这位女作家日常生活﹑个性情趣的心境去阅读的﹐这或许是现代社会探窥名人隐私的一种普遍心理反应吧﹗不过开卷之后﹐我觉得﹐我的阅读视点已不在于林海音的生活私事上了﹐而是被她的文化活动及其人际交往所吸引。这也许就是祖丽当初下笔的用心所在吧。 的确﹐林海音既是一名相夫教子的普通主妇﹐更是一位名震文坛的职业女性。她的日常生活﹑个人行为﹐无不显示着她的文化背景。她是名编辑﹑名作家﹑名出版人兼于一身的文化名人。从早年二十来岁出道当记者﹐到中年谢绝出任文化部长之邀﹐至晚年八十岁退隐出版界﹐她都一直在文化圈内打滚。甚至她的丈夫何凡﹑女儿祖丽﹑女婿张至璋等﹐也都是文坛名流。因此﹐她的生活离不开文化﹐她的情操离不开文学﹐她的交际离不开文人。作女儿的耳濡目染﹐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从文化的高雅层面去揭示母亲的品格与成就。 一般人担心﹐女儿写母亲﹐是否会因感情上的亲密而导致形象上的偏袒﹖我觉得祖丽的处理颇有分寸。她虽然对母亲敬爱有加﹐但为母亲作传时并不把自己的情感强加于读者﹐而是拉开一段距离和读者一道去审视去欣赏母亲。相反﹐她把许多与林海音交往过的人推到读者面前﹐由他们近距离地去描述去评价传主﹔而祖丽的个人情感及亲历亲睹﹐只作为客观真实的左证。所以传书中﹐林海音的社会角色更重于家庭角色。 作为名编辑﹐林海音不断发现新人﹐助长了台灣本土作家的崛起。作为名作家﹐林海音以其女性意识调整了台灣文学史﹐并衔接了两岸文坛三﹑四十年代经典作家与八﹑九十年代新进作家之间的断层。作为出版家﹐林海音慧眼匠心推出精品文库﹐开创了一个纯文学的时代。更令人称道的是﹐作为文化活动家﹐林海音煽动着文人的热情﹐她的家被誉为“半个台灣文坛”﹐“海内外作家的连接点”﹐许多文友在此相会交流﹐碰撞﹑孵化出一个个文学美梦。这些都是林海音可圈可点的人生得意之作。祖丽把握了母亲的神韵脉络﹐让我们从林海音的社会角色中去领悟一种大家风范。 具有大家风范的林海音﹐总是那么疼爱别人﹐乐呵呵地为文友穿针引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尤另我感动的是﹐她为当作家的女儿﹑女婿提供了很多线索去采写别人﹐却从来没有半丁点儿让他们写写自己的意思。当女儿猛然醒悟要为母亲作传的时候﹐林海音已重病在身﹐再也不能清醒地读读女儿第一次对母亲的描述﹐对母亲的人生总结。好在女儿不负重望﹐以真挚的热情﹐深刻的理解﹐平实而流畅的笔触﹐写出了母亲的风貌﹐写出了社会的评价﹐更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史料。《林海音传》不愧为2000年台灣十大好书之一﹐也是澳华文坛的一部极为重要作品。 今天再去阅读林海音﹐一切都属于“城南旧事”﹐只留下淡淡的哀愁﹑温馨的情愫。随着林海音的仙逝﹐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商品化﹑信息化﹑媚俗化﹐那个充满文人热情的时代﹐那个充满神圣的纯文学时代﹐将如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去不复返了﹐岂不令人感慨万分﹗
原载台灣《中央日报》 7月12日 昆士兰的冷和热
冬天从悉尼到昆士兰度假﹐好像穿越了季节的时空。一路走一路脱衣服﹐到了阳光海岸﹐再也脱不成了。海滩上﹐商场里﹐人们的穿著都是一副短打﹐而我们只有冬秋之装﹐没想到还要带 T 恤短裤呢。 冬天里的热气腾腾﹐是我对昆士兰的第一印象。 不过﹐我在这里想写的还不是气候的冷暖﹐而是想谈谈地缘人情的冷热。 先说冷。在悉尼我们都知道﹐凡有英文报刊出售的地方﹐几乎都可以买到中文报章。不管你住哪儿﹐都可以在附近的报摊找到你所要的那份中文报纸。所以每天买份中文日报瞄瞄﹐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从来不会成为问题。 可在昆省﹐买中文报纸却是个问题。在阳光海岸住了那么多天﹐我没见过一份中文报纸。除了偶尔的中餐馆之外﹐连一个中文字也寻不着。到布里斯本﹐也只有老侨出入的唐人街和台灣移民聚居的 Sunny Bank 有中文报﹐而且常常是隔日或过期的。所以布里斯本的华人一般不习惯每天读中文报纸﹐都是周末专程去唐人街买份报或捡些报看看。 和昆士兰中文报刊的冷冷清清相比﹐昆士兰的中文写作却是热乎乎的。一般说来﹐澳洲各地的华人比例是一半一半﹐悉尼华人有二十四万﹐墨尔本约十二万﹐那么布里斯本才六万﹐珀斯只有三万﹐阿得雷德仅一万五千。昆士兰华人虽少﹐华人写手却不算少﹐作家协会有三﹑四十之众。他们曾有公开发行了三年多的会刊《澳华月刊》﹐也在政府资助下出版过三期《中华文化专刊》和会员作品集《新世纪澳华选集》﹐还有昆省华人社区杰出人物选英文版《南十字星下》。这都是号称文学重镇的悉尼﹑墨尔本所没有的。昆士兰作家的作品不仅发表在本地报刊﹐也在悉尼﹑墨尔本的报刊上占一席之地。不到实地考察﹐真不知并非每天读中文报章的他们﹐会有这种无名无利的写作雅兴呢﹗ 昆士兰文人不仅有写作热情﹐接人待物也同样热情。俗话说﹐“文人相轻”﹐这回顺道到布里斯本﹐我领受的却是“文人相亲”的热情。 听说我想会布市文友﹐一翔女士便忙着张罗。我虽然编过她的稿子﹐也看过她在各报上发表的作品﹐但素未谋面﹐她对我却如亲人密友般热情有加。她和先生不仅包饺子﹑做火锅宴请我们一家子及文友﹐还想挽留我们小住几天。若不是她夫妇开车引路﹐我还真找不到作家协会为我们安排的饮茶的餐馆呢。她还给我一本昆省地图随身带着﹐方便我拜访文友。 更让我感动的是作协会长蒋中元先生﹐他是布市著名的侨领耆宿。过去他曾慷慨解囊购买我的拙书分赠文友及图书馆﹐这回也亲自安排我这位从未见过面的晚辈与文友饮茶共聚。他还关心我的方方面面﹐帮我联络一些事宜﹐自然也免不了想让我们借住他家﹐多玩几天。蒋会长的夫人康娴女士也是写散文的好手﹐在我登门采访蒋会长时﹐她也忙前忙后给予充分的支持﹐并安排了丰盛的海鲜宴。 另外几位有一面之交的前任会长也争尽地主之谊。洪丕柱先生百忙中携女友前来一聚﹐介绍昆士兰风土人情。李晓蒂教授和夫人专程带我们游览布市﹐还备好军用望远镜登高远眺。而远在黄金海岸的吕武吉教授夫妇也诚邀我们前往一聚﹐不光让我们留宿他那庄园式的别墅﹐还领我们观赏城市夜景﹐品尝美食。 没想到﹐“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文人﹐交友却如昆士兰的天气那么炽热。虽然是匆匆一行﹐却已充分领略到昆省文友的好客热情。这些文友来自大陆﹑台灣﹑新加坡及香港各地﹐他们之间﹐也不分背景﹐融洽相处﹐切磋交流﹐其“以文会友”精神﹐堪称澳华文坛的典范。 中文报章之冷﹐以文会友之热﹐不啻是昆士兰华人社区的一道人文的风景线。
原载《澳洲新报》 7月11日 生死相伴无遗憾
移民到悉尼好些年了,对中国大陆文坛的是是非非渐渐淡忘。那天在报社正忙得晕头转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亲切地说:“我是钟阿姨呀!”我先是一愣,继而惊喜。原来是端木蕻良的夫人钟耀群女士打来的。 端木老先生是中国著名作家,早年是一位热血的东北青年,以其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加入抗战文学阵营;中年郁郁而不得志,在各种政治运动中浑浑噩噩,无声无息;晚年则远离尘嚣,潜心写作大部头《曹雪芹》。八十年代在北京,我还两次登门拜访过这位澹泊平淡的老人家,并得其墨宝;后在广州,也曾陪过他们夫妇祭拜女作家萧红的墓。想不到在澳洲悉尼,会接到钟女士的电话,一晃十余年了。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大陆人心浮浮,大批青年远走他邦出洋留学成一时风潮。其中有数万中国留学生涌来澳洲,当中不乏文化名人的子女。所以当钟女士说,她正在悉尼探望女儿哩,我并不奇怪。她在报上看到我的连载文章,便打听到我的电话与我联络。我正为她母女相聚高兴之时,她的声音忽然转而低沉地说:“端木叔叔一九九六年十月去世了,你知道吗?”我心一沉,又一位文学老前辈走了。他那饱经风霜的音容笑貌如历历在目。他那坚毅的脸庞,那因患过半身麻痹症而佝偻的身躯,彷佛诉说着中国文化人的悲喜沉浮。 正为其叹息之余,钟女士又说,她这次来悉尼,途经香港,把端木部分骨灰带到圣士提反女校园,撒在端木于一九四二年亲手埋葬萧红另一半骨灰的地方,以了却端木生前对萧红的无限眷恋之情。我心想,又是一个哀怨动人的爱情故事,可惜中国大陆文坛对端木蕻良与萧红这两位名作家的这段婚恋,一直是是非非,甚至以讹传讹。 我知道,端木与萧红的这段公案,在中国文学史上一直未划上句号。东北才女萧红,在未认识端木之前,便以中篇小说《生死场》享誉文坛。她与前夫、《八月的乡村》作者萧军因性格不合而分手之后,便与端木共结连理,并写出自传体小说《呼兰河传》。哪知好景不常,染上肺结核,客死香江。对于端木萧红之恋,有人议论,端木介入萧军与萧红之间,充当了第三者;有人揣测,端木在武汉撤往重庆时,遗下怀孕的萧红,未尽职责;有人责难,端木在香港没照顾好萧红,以致她英年早逝。而这一切,只有当事人自己心知肚明。可如今,当事人及一些知情者却陆续撒手人寰,这个结更难解了。 谁知没过几天,钟女士又给我电话,说,她来澳洲之前,刚完成了五、六万字的《端木与萧红》一书。因为在一些悼念端木的文章中,仍有似是而非的说法,令死者“死不瞑目”。她太不能平静了,所以暂时放下《曹雪芹》下卷的收尾工作及端木的回忆录计划,先写下端木与萧红的这段恋情,为长期蒙受不白之冤的端木“平反”。书稿已交由一家出版公司出版,并先在香港的杂志刊载。我说太好了,这工作您不做,就没人能做了。一个人的成就,有目共睹,但个人情感却常常是亦明亦暗,亦是亦非,尤其在中国大陆的这种社会气候,成就也能被扭曲,个人情感更往往得不到尊重。端木与萧红的真实恋情,也只有天知地知了。作为后妻,钟女士与端木耳鬓厮磨数十载,洞悉端木之心,能把端木与前妻萧红的事实真相披露出来,或至少能把端木的心灵展现出来,无疑有助于历史对两位文化名人的公正评价。 钟女士还说,她这两天写了个“前言”,说明写《端木与萧红》的起因,想让我看看,并推荐给报章。这当然是求之不得。我拜读了“前言”,不胜唏嘘。这是篇精短佳作,不仅寄托着钟女士对老伴的缕缕情思,更饱含了端木对萧红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恋之情。文字朴实却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我按捺不住,即借用文中一句,代为加了个标题“人间天上长相伴”,转给报纸发表了。 同时,我也得其《端木与萧红》手稿,有幸先睹为快。原先我只是想随便翻翻,谁知却一口气追读下去。并非它有一波三折的爱情游戏,也非有死去活来的刺激场面,而是中国知识分子那种既浪漫又现实,既敏感又忠贞的爱之真情实感吸引了我。故事从四十年代两人见面、相交、定情、结婚,一直写到战乱中的夫妻生活及萧红病逝香港,环环相扣,行文紧凑。书中的许多感人细节,曾一直萦绕在端木心头。他在日常生活中有意无意向钟女士真情吐露,可见端木萧红之爱是何等刻骨铭心。有些细节也令我过目难忘,如萧红变着花样赠马鞭与端木,让爱穿马靴的端木更添几分潇洒,两人爱慕之心及俏皮之性情跃然纸上。端木与萧红婚后写作常共享一桌,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也让人嗅出其相爱甚笃的滋味。还有,那双瞿秋白﹑鲁迅及端木与萧红都先后穿过的拖鞋,端木一直珍藏数十年,最终却毁于“文化大革命”,它饱含着中国文化人的深厚情谊,更揭示了中国文化人的坎坷命运。作品以抗日救亡为背景,追踪着端木萧红的相知相爱,从上海写到西安,写到武汉写到重庆,而收笔于香港,既写了端木萧红之生死恋,及日常生活和写作生涯,也旁及许多文化名人的踪影,折射出一个动荡的时代及中国知识分子的爱国情怀。 如果说,端木萧红相识早期是带有喜剧色彩,那么他俩婚后的流离颠沛,乃至最后萧红病死于日寇的铁蹄下,则是一出悲剧了。而这种悲情,为一个原本纯洁、高尚、热烈的爱情故事抹下了阴影,这阴影也一直伴随了端木一生。对这段文坛姻缘,有人揣测,有人怀疑,有人以讹传讹,端木有口难言,悲伤中加悲哀。曾几何时,名作家变得人微言轻,而争名夺利亦刺激了文人相轻,与世无争的端木唯有沉默是金。对端木萧红当年的夫妻恩爱,我当然无法目睹,也难以体会。但多年后端木对萧红的哀思,我却亲眼所见,亲身感受了。对他们的生死之恋,我是毫不怀疑的。 记得那是一九八七年冬,端木老先生携钟女士南来广州,我陪同端木夫妇到银河公墓祭拜萧红墓。萧红的骨灰一半葬在香港浅水湾,而另一半却一直未能如愿葬在鲁迅墓旁,后来移葬在广州银河公墓。每年清明,远在北京的端木都要赠挽诗一首,托广州的友人到萧红墓前献诗献花,代为祭拜。而这次虽值寒冬,端木腰肢不便,但他仍要亲自扫墓。原先谈笑风生的他,一钻上汽车之后,便一路沉默不语。车一驶入公墓,他便显得激动起来。他在友人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扑向萧红墓碑。只见他喘着气,用巍巍颤颤的手指揩拭着萧红相片脸上的尘土,就像当年他为萧红揩拭脸上的泪水一样。钟女士在旁低沉地朗诵着端木写的诗《祭萧红》,端木则伫立在寒风中,低头默哀。此情此景,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后来,我便写了篇端木祭拜萧红墓的散文,并借用端木祭诗中的一句“生死相隔不相忘”作题目,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那篇散文,也算是对端木萧红恋情矢志不移的一个见证,对上一辈文化人自由相爱却不被同行理解的慨叹。 也许,端木蕻良先生是带着某种遗憾随萧红而去的。好在深深理解着端木的钟女士,写出了《端木与萧红》,替瑞木说出了深藏于心底几十年的心里话。但愿该书的发表,能止流言,明是非,为端木洗却五十年之蒙尘,也了断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段公案,令人间天上长相伴的一对才子才女永无遗憾。
原载《东华时报》 7月7日 悉尼港畔看丁毅
周六晚悉尼达令港有音乐会﹐原想全家凑趣﹐不料太太感冒躺下﹐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携女儿前往观赏。因为音乐会有华裔男高音丁毅演唱。 丁毅先生的大名早已听闻﹐澳大利亚中英文报章没少介绍﹐我也曾亲手编发过他的专访文章。但我一直只是耳闻而未有机会目睹﹐实在是一种遗憾。 我知道﹐“不是猛龙不过江”﹐丁毅能从陕西﹑北京一路唱到悉尼歌剧院﹐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能与云集一流艺术家的悉尼歌剧院签约﹐丁毅确是很有音乐天赋。听说他在澳洲一炮而红﹐还真有点传奇色彩呢﹗ 那次《茶花女》的男主角突然病倒﹐他是美国的大牌明星﹐谁能顶替﹖剧院急得一锅粥。当时在澳洲还名不见经传的丁毅﹐恰巧在中国演过《茶花女》﹐而且也很出色。他临危受命﹐带?曲谱仓促上阵。观众一见临阵易将﹐小小骚动。剧院上下都为他捏出一把汗﹕别把戏演砸了﹗ 好一个丁毅﹐一上场﹐一亮相﹐一开腔﹐意想不到﹐全场镇住。那音色的高昂激越﹐那声气的爆发力﹐那演绎的丰富细腻﹐不由你不倾倒。幕前幕后都松了一口气﹐而当时则有人预言﹕美国男高音将会继续“病”下去。果然﹐他再也没在剧中露面了。丁毅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角位置。 从此澳洲歌剧界回响着一个响亮的名字﹕“中国人﹐丁毅﹗” 这是行内人的传闻﹐准确性如何﹐我还没有机会向丁先生请教求证。不过肯定十不离八﹑九。因为自此丁毅经常担任各出歌剧的主角﹐也经常在各种节庆﹑慈善音乐会领衔主演﹐并被悉尼歌剧院封为“首席男高音”。如今他向公众免费献唱﹐我又怎能错过机会﹖﹗ 那晚达令港科克湾的水上舞台前﹐坐三层﹑站三层﹑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我牵着女儿的手﹐见缝插针好不容易才挤进一个空位。一对西人夫妇主动挪了挪屁股﹐腾出了宽松的空间。前面一位西人背囊客见有一家中国人男女老幼在寻位﹐也起来让座﹐而自己却另找位置。 西人夫妇看来是歌剧迷﹐他们两小时前就来占座了。他们友好地递给我一张节目单并介绍说﹐这是达令港一年一度的冬季艺术节的音乐会。我一看该晚上演的都是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选段﹐有《卡门》﹑《图兰朵》﹑《绣花女》等。我指?节目单上“丁毅”的大名说﹐我是特意奔他来的。西人夫妇同声说﹕“ Good Singer ”。 水上舞台在彩灯的照射下晶莹通透﹐随波起伏﹐甚为壮观。两男两女四位悉尼歌剧院的一流独唱演员轮番献艺﹐妙不可言。每当丁毅的高音冲上夜空响彻云霄时﹐说实在﹐我也有些热血沸腾了。尽管当晚有点风凉水冷﹐但人气热浪却完全把它覆盖﹐我没感到一丝寒意。 丁毅的演唱风格极其鲜明﹐音色饱满﹐很有力度。每当他歌声一起﹐全场屏息﹔歌声一落﹐掌声雷动﹐旁边那对西人夫妇就情不自禁地说﹕“ Good Singer ”。 俗话说﹐行外看热闹﹐行内看门道。我对歌剧是外行﹐觉得那晚气氛热热闹闹﹐达令港的观众游客也都兴味盎然﹐确实是一种享受。 那晚演唱的是古典音乐﹐观众兴致勃勃却也彬彬有礼﹐可见澳洲人的音乐观赏素质很高。西人夫妇很赞赏我那四岁多的女儿﹐说这么小就能安坐一个多小时﹐以后准是个歌剧迷。其实女儿根本啥也不懂﹐除了跟着拍手有兴趣外﹐心都不知放在哪儿。如果是听流行音乐﹐她早就扭臀摇肩全身像筛子似的全情投入了。 从水中喷射腾空的焰火﹐伴?疯狂吹奏的乐章﹐把音乐会推向了高潮。曲终人散之后﹐我知道不管是西人华人﹐许多人心中一定还在喊着“丁毅”的名字。 酣意正浓思绪未平的我﹐忽然走火入魔滑到时下“融入”主流社会的话题。如果有条件﹑有机遇﹑有意识﹐“融入”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像丁毅的歌艺﹐显然已“融入”主流艺术中﹐嵌入澳洲人的心中。只不过像我这等天性未够光吃中文饭的人﹐只能在主流社会的边缘游来荡去。好在澳大利亚是个多元文化社会﹐还容得下我们在唐人街文化圈厮混。但打心眼里﹐还是希望更多的人走出唐人街﹐进入“主流”圈﹐也希望能多出几个丁毅。 不过﹐人才和机缘有时是可遇不可求的。
原载香港《大公报》 7月5日 碰碰运气
澳洲人很能赌,据说每年投注的花费,全澳平均每人七、八百澳元,居世界之首。澳洲人的赌法也花样百出,跑跑马,玩玩六合彩,打打老虎机,都是最大众化的娱乐。当然,如果能在消遣娱乐中致富,谁个不想。但对大多数澳人来说,这些玩法,也只是娱乐中碰碰运气而已。这恐怕也是澳洲人的天性吧! 十一月一日那天,全澳洲只有一个话题——赛马。一年一度的「墨尔本杯」牵动了澳洲人的神经。雪梨虽然不象墨尔本那样把当天定为公众假期,但大家也是非常投入。一上班,我就见同事们大谈「马经」。事实上,当天的中英文报纸头版新闻,就是这个国际赛马盛事,各省省长还争相在报上披露自己的「心水」马。记得前年,联邦总理何华德透露自己的一匹「心水」马,我和同事们都跟着下注,果然中了。去年总理又说出一匹马,我们有样学样,结果输了。这马经真让人琢磨不透,惟其如此,才吊起人们的胃口。 午饭时分,大家都赶紧去TAB(投注站)下注,那里早已人满为患。不管白领、蓝领,人们都喝着啤酒,划着马的号码,两眼炯炯有神。下午三点,同事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挤在电视机前,捕捉那激动人心的一刻。每年此时此刻,全雪梨大大小小公司的员工,都定格在这样的场面,早已成为惯例。就在那疯狂的几分钟里,上届冠军得主「一号」马大热胜出,成为「墨尔本杯」史上第二匹三连冠的马。于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更多的人只在乎一种碰碰运气的乐趣。小赌怡情嘛! 正是这种娱乐中碰碰运气的天性,使得雪梨的博彩业非常兴旺。不仅每周都有多场赛马,而且还有各种彩票玩法,如果你想打老虎机,更是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机会。不过我看过手相,知道自己没有那种「横财」运,所以没有非分之想,从不打老虎机,跑马和六合彩也只是偶尔为之,跟大伙凑凑热闹。但街头上俱乐部、投注站、彩票摊随处可见,玩得方便,这不仅是澳洲人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政府财政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 博彩业的税收,往往令省长「眼红」。大约七、八年前吧,一向「洁身自好」的纽省终于按捺不住,宣布开禁,在达令港畔建起了雪梨大赌场——星港城。星港城与其说是赌场,不如说是娱乐城,吃喝玩乐、住宿交通一应俱全,已成为雪梨一大旅游景点。除了看演出,我曾几次陪同中国来的朋友逛赌场。走进赌场,那种金碧辉煌着实令人中枢神经兴奋。特别是那半堵墙壁的巨大鱼缸,真有点风生水起的感觉。 赌场里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上百张赌桌前,大半都是亚洲脸孔,而且绝大多数是华人,个个沉默寡言。华人善于记忆,精于数学,所以都喜欢玩扑克牌「十三点」,那是一种心智的较量。而西人则喜欢掷骰、转轮盘、抛硬币之类的玩法,轻松随意,那全看你的手势和运气。有位在赌场工作的朋友问我,你知道赌场贵宾厅的豪客多是谁?我说,当然是东南亚和港台的华人商家啦!她摇摇头,一板一眼地说:「近年是中国大陆人。」 她告诉我,有个中国豪客「鏖战」了一天一夜,输了十万澳元。她想安慰几句,他揉揉发红的眼睛,淡淡说,没事,回去开张公司支票入账就行了,不就是少了一辆「宝马」吗!颇有一掷万金的气派。举看看贵宾厅的天花板,圆圆的拱顶似苍穹,繁星闪烁恰似满天金银撒向人间。朋友说,这设计也很讲究风水呢!初时拱顶是一张渔网,赌客不高兴,说不是把我们一网打尽吗?赌客寥寥。改为繁星后,果然赌客盈门。 贵宾厅的常客也有许多本地华人。有意思的是,贵宾厅免费提供饮食,许多华人会员不仅吃饱喝足玩够,而且还领家人、朋友来吃免费餐,把贵宾厅当成了食堂。 自从有了赌场,雪梨也多了一些悲喜的故事。我曾看见几件发生在华人身上的事情:有人抽奖中了「奔驰」开出赌场,也有人在赌场洗黑钱被警察拘捕,还有人从赌场出来走到桥上投河自尽。博彩是政府的生财之道,是百姓的娱乐方式,但博彩也是一个铺满鲜花的陷阱,特别对那些「走火入魔」的人,往往会招致倾家荡产甚至搭上人命。所以政府设有各种限制条列以防不测,社会团体也设有戒赌机构专门帮助那些难以自拔的人远离陷阱。
原载台灣《联合报》 7月3日 未识成都真面目
我一直都很想到成都走走,见识见识蓉城风情。并不是说我从未到过成都,坦率地说,我曾两次踏上成都地头;但更确切地说,我两次都只是“擦身而过”,虽闻到成都气息,但却未识成都真面目。 第一次路过成都,已是遥远的记忆,算是孩提时的印象了。那是1967年文革“大串连”期间,学校停课闹革命,红卫兵上街造反。而我们几个小同学,既无书可读,又不懂造反,便惟有东闯西荡,学着大哥哥大姐姐们“大串连”,到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界。记得那时我偷偷拿了家里的五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给父母留张字条,然后背上一个挎包,就和几个同学爬火车上路了。幸而一路上都有专为学生而设的“接待站”,管吃管住,我们也就壮了胆,万水千山往前闯。等我们涉足西南重镇成都时,已经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遛了大半个中国。 由于是第一次离家出省,开始一切都很新鲜。但那个时候全国山河一片红,军民一身绿灰蓝,城市大小都一个模样,我们还小,真的分不出各地风土人情。到了成都时,人也疲了,眼也累了,留不下什么印象。至今想来想去,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成都汤圆。 也许是年纪小吧,嘴特别馋。对满街的红标语,我们有点麻木,但路过一个街市时,一个特大的招牌“成都汤圆”跃入眼前,我们的眼睛忽然都亮了起来。我们早就从父母嘴中听说过成都汤圆了,据说比我们广州的汤圆更好吃。这回来到成都,见到了真的成都汤丸,怎能不兴奋?掏掏口袋,尽管没剩几个零钱,还是按捺不住,每人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忙着往嘴里送。 广州的汤圆是小小粒的,一口可以吞几粒,而成都的汤圆却大大只,一只要咬好几口。最重要的是,一碗盛着四只,只只不同甜馅,有芝麻,有花生什么的。芝麻花生的香味,糯米软甜的口感,刺激着我们的食欲。狼吞虎咽的我们,真想再吃它几碗。无奈口袋瘪瘪,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只好一路咽着口水一路回味着离开成都,连成都是啥模样都没看清楚。不怕见笑,至今想起成都汤圆,我仍垂涎三尺。 我再次路过成都时,已是30多年后的2004年了。这个时候,世纪换了,世道也变了,我不仅已人到中年,携妻带女,而且还成了外籍华人。我在悉尼编报办刊,接触了一些成都作者,无论是为文为人,她们都给我一种热情、大方、爽朗、直率的印象。我不知道这是否川妹的性格,但我喜欢这种热辣而大度的人品。当我作为海外文化人,应邀赴凉山参加彝族国际火把节时,一些成都籍的文友都叫我一定要到成都玩玩,并愿意找熟人接待我。可时间关系,我实在只能在成都机场过境转机。这一回,我没走出成都机场半步,老老实实在成都机场蹲了大半天。 当然,如果我事先知道要在机场呆上大半天,也许会抽空进城一趟,寻找儿时的记忆,或领略一下成都美女的风采(近年听说的成都品牌),至少尝碗成都汤圆,解解馋。可是,事难预料,让我从另一方面呼吸了一下成都。 刚走进成都机场时,印象不错。机场比较新,比较大,比较现代化,也比较舒适漂亮。机场里吃的、用的、看的都有卖,要消磨一点时光还是比较容易比较轻松的。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当年香香甜甜软软的成都汤圆,品尝之念油然而生。我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大楼里转了个遍,炒菜、盒饭、咖啡、茶点,什么填肚的都有,甚至时兴的足部按摩还赠送时髦的饮品,不过,却偏偏没有成都汤圆的影子。 坐在候机楼的椅子上,我有点怅然若失。大厅的广播不时地响着,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细心听听,广播里几乎全是航班误点的通知,有起飞延迟的,有抵达推后的,有东南西北的航班,有大大小小的航空公司。放眼大厅,焦虑的旅客,摇着旗子的旅游团,挤来挤去,人气、热气滚滚而来。心想,这成都也真是交通枢纽,旅游热点,成都港也的确够繁忙够热闹。但我又闹不明白,既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这么好端端的机场为什么航班全都误点? 我往西昌的航班快要登机了,登记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做好准备,乘客们也排好了队。难得有航班准时,我窃喜。忽然间涌来了一个旅游团,机场职员忙把我们甩在一边,转身为旅游团检票。乘客开始鼓噪,我瞧瞧登机口的指示牌,飞西昌的航班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飞九寨沟,广播也嗡嗡地响起来。飞机甩下我们走了,工作人员左一句右一句也没说个明白,只让大家等候通知。乘客们开始愤怒了,尤其是川人,围着检票台暴跳如雷。工作人员见势不妙,喊来了主管。 经过一番交涉,主管不想闹大,也不想“背锅”,赶紧安抚大家,才道出真情。原来是旅游旺季,乘客太多,飞机不足,滞留在机场的人越来越多,航空公司惟有拆东墙补西墙。我们的飞机被临时调飞九寨沟,回来再载我们飞西昌。各航空公司都出此下策,所以机场的所有航班都乱了套,广播也忙个不停。航空公司没有任何解释,机场也作不了主,只能送我们盒饭和饮料。 飞机一来一回,再加上下机登机,收拾整理,就去了几个小时。等我们终于坐上了飞机,向西昌飞去时,已是午夜时分。肚里的气慢慢消了,只是担心西昌方面接机人员久等了,不知是怎么样的心情。正想闭目塞养神,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旅客们,现在西昌上空雷雨交加,飞机无法降落,必须返回成都,抱歉!飞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我们急欲离开的成都,并被安排住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再次飞向西昌,晴空万里,云彩无踪。真不知昨晚的雷雨是否多情,有意挽留我们在成都多呆一宵。后来才知道,这一延误可苦了凉山州文联的马主席,他接不上飞机,还折腾了一夜,淋了一身雨,第二天就感冒发烧了。 当我回到悉尼时,成都文友听说我只是过境成都,笑说我失去了一个机会,都说现在的成都,绝不是只有汤圆能吸引我。我当然明白。从与文友的交往中我也相信,我与成都有缘,一定会有机会,看看成都真面目。
原载《澳洲新报》 6月28日 品味澳洲 体会澳洲
——序吕顺先生《澳洲叙事》
虽然同在澳大利亚,但一个在悉尼,一个在墨尔本,我至今还未见过吕顺先生一面。不过对于他,我并不陌生,因为这两年我在澳洲的华文报上,编发过他四十多篇小说、散文,还配上个人照片一起刊登。读他的作品,就像面对面的与他交流。他还不时给我电话,谈投稿,聊写作,给我的感觉很谦和,也好写。 其实吕顺先生是我的前辈了,他本名吕金堂,吕顺是他的笔名,在中国他当过几年记者,写过一些作品,退休后于1997年移民澳洲,颐养天年。他来澳比我稍晚几年,正是澳洲华文报业兴旺发展时期,所以虽然身处英语国度,他也能饱览当地的各种华文报刊,与母国情未了,与母语缘未尽,并不觉孤独寂寞,也无“失语”、“失忆”的困惑与焦虑。 不过和许多新移民一样,他在异国他乡生存都有一个观察期、适应期,所以初来的几年,他都只看不写,用身去体验,用心去感受。但随着澳洲中文写作的活跃,文化社团的热闹,一个执着中华文化、爱好文学写作的文化人,岂能袖手旁观?尤其在一个充分自由的空间,有一种充分放松的心态,要他不写,实在手养难耐。 2002年的某天,他终于按捺不住捡起笔来,写下了旅澳生涯的心得。于是,一发不可收,澳洲各华文报章副刊又多了一位写手,“夕阳移民族”写作队伍又多了一位活跃者。现在,吕顺先生已是澳洲维州华文作家协会秘书长,踏上了华文写作的不归路。 在处理吕先生的来稿中,我发现吕先生的写作是很用心很认真的。比起许多老者,他能用计算机打字写作,有其优势,不仅写得多写得快,而且行文走笔常字斟句酌,反复修改。他很留意读者对自己作品的反应,关心读者的口味。他常问我,他这样的写作究竟读者能否接受? 我觉得不同的写作,不同的视角,不同的风格,会有不同的读者。现在的读者是越来越分化的,不同的年龄层次,不同的生活态度,不同的文化环境,会有不同的审美趣味。现在的写作也是越来越自我的,不同的人生练历,不同的艺术素养,不同的价值观念,会有不同的写作选择。所以评价文学不能一概而论,不能简单的排座次,不同类型的作品,可比性很脆弱。我以为,评说作家作品凡动彻以“最”字的,大都属主观臆想,或新闻炒作,不足为训。即使高行健获诺贝尔文学奖,也只是对其文学成就的推崇和认可,并非以此界定为世界之最。所以成熟的作家,既会关注文学的发展,关注作品的社会效应,也不大在乎追风赶潮流,而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根据自己的特点去营造自己的话语。 在我看来,吕顺先生的写作特点也很鲜明。他有一个基本视点,就是立足澳洲,抒写华人,以华人的故事,华人的情愫去构筑其作品。他也有一种基本笔调,其散文都是抒情性的,写情写景,包含着人生的磨砺和学养;其小说则是叙述性的,尤以人物对话铺展故事,以人物行为渲染主题。 有意思的是,吕顺先生的两类作品,笔法截然不同,泾渭分明。散文抒写优美,感情浓烈,追求美文;小说描述简洁,冷眼旁观,点到为止。 所以我读他的散文作品,在优美抒情的文字下,总感到作家热烈、饱满的情怀。读《冬夜的墨尔本》,你会在作者的呼吸气息中,感受到静谧的雅拉河畔浓烈的人文风情,古老的唐人街上浓烈的悲喜荣辱。而在《京桃的滋味》、《小院香椿树》、《春天的墨尔本》等篇中,也散发著作者对景物的浓情厚意,对岁月年华的浓烈感叹。获奖散文《风筝梦》,更是用一种浓烈的感情主线放飞风筝,风筝串起作者的人生碎片,牵著作者对母亲的无尽思念。风筝梦,是母爱的梦,故土的梦。这种人情,乡情,国情,正是海外游子永远的风筝梦。 而读吕顺先生的小说,则感到作者叙述时的冷静、理智。他往往以旁观者的眼光审视笔下其人其事,去感悟人生百态和人情冷暖。虽三言两语,白描勾勒,但人物的嘴脸跃然纸上。《飘来的女人》让好心人有好报,《撤退》让爱占便宜者栽跟斗;《总经理阿根》一身正气,生意场上长袖善舞,《跟踪》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原形毕露;《输赢都有酒喝》则在夫妻“斗智”中显出家庭的温馨……吕先生的小说结尾,都有一个情节逆转,既节省笔墨,也让你在嘎然而止的阅读中延伸作品的思绪。 如果要作进一步分析的话,我觉得吕先生的小说和散文都写得清爽明白,比较适合他同时代的读者。但若要面对年轻的读者,可能会显得中规中矩,少点恣肆、随意、灵动。当然,这只是我对其部分作品的某种感觉,而且,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实在众口难调。 这两年来,吕顺先生写了一百多篇作品,几十万字,长短兼有,成绩不俗。现在,他把其中的部分短文结集出版,定名为《澳洲叙事》,与读者分享。他请我为其作序,作为一位读者、编者和文友,我当然乐于提笔,既为他“品味澳洲,体会澳洲”的成果而高兴,也为澳华文坛的热闹而欣慰。 可喜可贺,勤奋笔耕的吕顺先生!
原载《澳洲日报》 6月26日 走近美国〈七〉
九﹑卧睡的洛杉矶
从旧金山到洛杉矶之间﹐有一条铁路沿海边延伸﹐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当年却为开发加州开发西部立下汗马功劳。这段铁路的修筑者﹐就是10多万契约华工。当年美国人为修这条铁路﹐特别立法招募华人劳工﹐说是招募﹐其实是“卖猪仔”﹐这段辛酸也换来了今天遍布全美的大大小小唐人街。 就在华工写下历史一笔的铁路旁﹐也就是我们的巴士正在奔馳的这段公路﹐也有当代中国筑路者的口碑。前些年大地震﹐这段公路惨遭损毁﹐美国人为紧急抢修而公开招标。中标的是中国工程队﹐9个月的限期6个月即告完成。别人都很奇怪﹐中国人何以这么神速﹖揭开来说很简单﹐别人一天就干8小时﹐中国人一天分三班24小时连轴转。这就是中国人的奥妙﹐也是中国人在美国乃至全球遍地开花的某种生存本能。 在美国一晃两周﹐开会的开会﹐旅游的旅游﹐竟没有好好看看洛杉矶的市容。在飞返悉尼之前﹐我好歹都要独自进城逛一逛。在机场询问处﹐我本想索要一张市区地图﹐热情的女职员却翻出各种各样的交通图游览图一大迭塞给我﹐还指点我如何乘搭巴士。有这么好的指引﹐我自然顺顺利利地到了市中心商业区。 洛杉矶的都市气息看似不如旧金山﹐但它是美国第二大城市﹐仅次于纽约。它地方大人口多﹐住宅﹑商店﹑办公室大都是平房或低矮楼房﹐马路比悉尼宽﹐泊车位比悉尼多。如果说﹐旧金山是站立着的﹐那么洛杉矶的感觉就象卧睡的姿势﹐一切乾坤尽在肚里。 洛城市中心是一条长长的商业主街﹐也叫百老汇。名字很商业艺术化﹐但街面则很陈旧﹐大都是金铺﹑首饰店﹐然后就是礼品店﹑音带店﹑廉价衣物店。很难想象珠光宝气的荷里活明星会来此一逛﹐大概贵气都跑到荷里活去了﹐这里小气而杂乱﹐也许是专做外来客生意吧。 百老汇的楼宇还没悉尼佐治街那般气势﹐街的尽头是市政大厦﹐恐怕是全市唯一的真正高楼了。它建于30年代﹐花岗岩石建筑﹐曾进入荷里活电影的镜头中。进入电影镜头的还有警察局楼顶的直升飞机。只有这两处比较符合我印象中的美国都市模样。 市政大厦的一侧是“小东京”﹐那是全美最大的日本街﹐充满着精致的东洋风味。而另一侧便是“中国城”﹐全美第三大唐人街。迈入唐人街﹐一切又似曾相识﹐飞檐绿瓦的中式传统建筑﹐杂夹在海味店﹑篸茸店﹑杂货店中。也许是阳光的作用﹐我觉得洛城唐人街比较整洁﹐生机勃勃乐也融融﹐当然﹐路面较宽也是事实。如同旧金山﹑悉尼以及世界各地唐人街一样﹐洛城唐人街也主要是广东人聚居之处。其实市区以外还有“小台北”﹑“小高雄”等华人聚居处﹐只是这些地方的商业规模远不及市中心的唐人街罢了。 说罢唐人街﹐再说黑人。原先我很耽心黑人抢劫闹事﹐其实那也是电影电视报章所造成的心理影响。游美期间因随团活动较多﹐很少接触黑人﹐在洛城第一次独自乘巴士﹐就碰上了黑人司机。当时我掏不出零钱﹐巴士也不设找赎﹐一元多的车费我总不能扔下20元吧﹐等下趟又要半小时。正在为难﹐满身肌肉发达的黑人司机手一招让我坐下﹐只说一声“下次要先备好零钱”﹐便一踩油门开车了。我顿时撤销了心中对黑人的防线。回程时换了位黑人女司机﹐那曲卷的黑发下两只眼特别有神﹐那双反黑覆白的手稳稳把着方向盘﹐满脸的一丝不苟令你很有安全感甚至有点亲切感。上上落落的男女老幼黑人也不少﹐除了特有的有点刺鼻的体味外﹐没有让人不安的感觉。听当地人说﹐大多数黑人还是很勤奋工作的﹐影视中的黑人只是抽出其一制造某种艺术效果而已。 当飞机腾空而起飞离洛杉矶之时﹐正值傍晚时分。下面万家灯火一网撒开﹐前方浩浩大海伸向深蓝﹐我有一种放眼四海的感觉。想想这些天﹐我看到的美国人﹐大都随意平和﹐但内里却有种凌空飞越的强者意识。也许这也是我所感受到的一种美国精神。 原载《亚洲星期天》6月23日 走近美国〈六〉
八﹑亚裔过半的旧金山
在美国多天﹐真正感到大都市气息的还是旧金山﹐即华人俗称的旧金山。当我们行驶上奥克兰大桥时﹐那片林立的摩天大厦便从港湾中跳出眼前﹐那就是美国西岸的金融中心。那幢尖尖瘦瘦直指云天的大厦是泛美保险公司﹐才40多层﹐却256米高﹐堪称旧金山之最。 真是巧合﹐大桥下刚好一艘航空母舰徐徐驶过﹐甲板上整齐的水兵队列正向岸上行注目礼。一艘消防船在前面洒水引路﹐以示隆重欢迎母舰远航归来。对我来说﹐航空母舰在大都市的映衬下似乎变得小巧了﹐失去了庞然大物的神秘感。倒是它前方的那座金门大桥﹐更值得探究。 世界著名的金门大桥﹐远看有如碧海蓝天中悬挂的一根铁丝﹐有种风吹就断的脆弱感。当我们乘坐游轮靠近大桥时﹐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凌空飞越﹐天堑变通途的雄伟气势。棕红色的大桥离水面64米高﹐牵引大桥的钢缆有大炮口那么粗﹐内里钢丝长度足可以围绕地球三周半﹐所用的水泥以五米宽计可直铺至东岸纽约。我没计算桥的长度﹐据说专门有一组油漆工人﹐一年365日给桥上漆﹐从这头油到那头﹐然后又要回过头来重新再油﹐这样不断地油反复地油﹐才不让桥生锈。站在桥下﹐人显得那么渺小﹐桥上的车也如蚂蚁般爬行﹐连风都失去淫威﹐只能在周遭嘶嘶喘息。 当初建桥时﹐贷款银行就很不放心﹐问建筑师这桥可用多久﹖答曰﹕永远。果然﹐此桥自1937年至今大半个世纪﹐安然无恙。而邻近的奥克兰大桥﹐前些年在一次地震中便部份坍塌﹐幸而全城的人正聚集在球场和电视机前看橄榄球赛﹐才使许多本该下班赶路的人得以幸免。1987年尽门大桥50大寿﹐80万市民走上大桥巡行庆贺﹐再次显示出桥的承受力。 从金门大桥望去﹐海湾中有座孤零零的神秘小岛──恶魔岛﹐那是著名的重刑犯监狱﹐有点象大仲马《基度山恩仇记》中那个与世隔绝的古堡监狱。据说即使强徒悍匪﹐也插翼难飞。曾先后有15人斗胆越狱﹐却以落网或尸骨浮海收场﹐惟有两兄弟毒袅失踪﹐或葬身大海﹐或人间蒸发﹐不得而知。有意思的是﹐森严壁垒的恶魔岛竟吸引不少游客乘船前往参观。连全美最严密的监仓都向公众开放﹐最新装备的军舰也招摇过市﹐可见美国社会真正的全方位开放﹐充份自信﹐不必象中国人有那么多的戒备心。 恶魔岛不远处﹐还有个同样神秘的小岛。名字很动听﹐叫天使岛﹐但对早期的中国移民来说﹐却是一道“鬼门关”。那是早期的移民局﹐凡来美的亚裔﹐主要是中国人﹐踏上美国大陆前必先到这岛上隔离半年﹐看看是否有什么疾病﹐经体检合格方许登岸。有些人因此而在岛上一卧不起﹐客死他乡。天使岛﹐美丽的名字下隐藏着种族歧视的丑恶。一种民族血缘的驱使﹐我很想上岛看看正在展出的“华人历史故事”展览﹐可惜旅行团只安排看风光﹐而风光之下的故事往往被忽略了。 好在旧金山唐人街是所有旅行团的重点节目。唐人街位于市中心﹐毗邻金融街﹐它既是该市的历史﹐又是该市的现实﹐不看它还看什么﹖﹗把英文的旧金山称作旧金山﹐是中国人的习惯。因为两个世纪前﹐大批中国人涌来这里淘金﹐与爱尔兰人﹑義大利人一道逐渐发展了这个城市。旧金山75万人中﹐就有35万华人﹐而且多是广东台山人﹐这是当年淘金者和契约华工的后裔。我在唐人街一个公园向一群练拳散步的老人问路﹐老人说台山话﹐竟然听不懂我的粤语。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全美也是全球最大的唐人街﹐纵横交错十多条街。主街口竖有一座中式牌楼﹐街上也交错一些中国风格的亭台楼阁式的建筑﹐狭小的店铺密密麻麻﹐繁华中缺少点气派及情调。世界各地的唐人街一个模式﹐也许源自于此。 街头有位修鞋兼卖报的小摊主说着广州乡音﹐我们便聊上了。他说他来了十多年﹐靠这小店尚可维持家用﹐偿还楼贷。他还说旧金山搵食不易﹐好在女儿已读大学﹐等女儿毕业了他会回广州找找商机。不过﹐他又摇摇头﹐中国也愈来愈没什么人情味了。我明白﹐他指的是社会伦理人际关系的改变。忽然间﹐他转换了笑容﹐低声告诉我﹐那边不远是红灯区﹐有脱衣舞看。我礼貌地回笑﹐心里也着实发笑﹐可能他碰到过许多大陆公干私访的游客打探寻花问柳之径﹐遂成习惯性介绍。不过我也奇怪﹐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大都邻近红灯区﹐不知是巧合抑或有种文化及生意上的内在联系﹖﹗ 常在荷里活电影中看到旧金山的镜头﹐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金门大桥﹐就是街头的汽车追逐。汽车时而爬坡如登山﹐时而俯冲如坠海。我漫步旧金山街道﹐也领略了斜坡的滋味。有一条街实在太陡了﹐既不能禁车行驶﹐也不想酿造车祸﹐居民便别出心裁把它修成湾湾曲曲之字形的路﹐拐角处种满花卉﹐形成一条独特的“九曲花街”﹐倒成了旅游一景点。而大多数的斜坡路﹐则由电缆车上上下下﹐也构成旧金山一景。 旧金山还有一景﹐就是房屋临街的阳台总吊着一段铁梯。我以为﹐这不仅有碍观瞻﹐也容易上下左右走串邻家﹐影响隐私。据说这铁梯是政府法定的房屋设施﹐是地震火警的安全通道。旧金山确实是被地震弄怕了﹐1906年的一场大地震﹐全城摧毁﹐1915年才得以重建。我们参观的华丽古典的艺术宫﹐便是当年纪念该市浴火重生而建造的。 旧金山的房屋虽然不怎么美观﹐但房价却是全美最昂贵的。拉斯韦加斯的一幢独立新宅﹐仅抵得上旧金山一栋旧楼的一套房间。我阿姨就住在旧金山﹐都快退休了﹐仍为公司频频扑扑﹐要熬夜班或要外驻。我不解﹐你为公司忙了半辈子﹐还要那么紧张﹖她说﹐你有所不知﹐美国虽然挣钱多﹐但福利不如澳洲﹐旧金山生活消费这么高﹐不最后冲刺一下﹐过阵子退休还能轻松吗﹖我有位同学也在唐人街附近开西服店﹐她也说﹐前些年见房价平稳她没投资楼市而投资做生意﹐哪想到这几年房价飙升﹐这升幅比任何生意都赚钱﹐真是亏了。 我不知道旧金山为何楼市这么旺﹐消费这么高﹐但却知道旧金山是个聚宝盆。它和悉尼相似﹐市区不算大﹐而周围的城镇星罗棋布﹐统称旧金山湾区。你看看﹐市区才75万人﹐而到市区上班的就有100万人﹐这些人多住在湾区。不用说﹐湾区最富有的便是著名的硅谷--圣荷西﹐那里的钻石王老五特多﹐女士趋之若骛。我同学是单身母亲﹐我笑问她为何不去钓个钻石王老五﹐不就人财两得﹖她摇摇头﹐说哪有这么便宜。她曾在电台主持过“红娘”节目﹐组织过相亲舞会﹐见识过那些钻石王老五。那些人﹐哪怕头已秃脸已皱﹐眼睛也只盯着20岁上下的女孩。上了30岁的女人都没人上前搭讪﹐40岁的女人更只有干坐的份儿。在商业社会﹐青春就是金钱﹐这句话走到哪儿都一样。 旧金山的凝聚力不仅在于富有﹐更在于它的开明。它是全美同性恋的大本营﹐每年66月28日在著名的渔人码头﹐你都可以看到盛大的巡游。它也是多元文化的样板﹐地名西班牙化﹐人口亚裔为主体﹐不折不扣是全美民族的大熔炉。亚裔人口占百分之六十五的旧金山﹐已成为美国亚裔的心脏。 原载《亚洲星期天》6月21日 走近美国〈五〉
七﹑富得古董到了堆砌的地步
同周边各州相比﹐加州确实富庶﹐它连黄金﹑石油都能出产﹐你说它象不象个富翁。事实上﹐加州是全美50个州中唯一的所有物品都能自产自给﹐完全可以经济独立的州。据说加州的经济实力﹐若以国家来算﹐可排名世界第七。 加州人的财大气粗﹐在赫氏古堡中就可以充分表现出来。古堡位于圣西蒙的山坡上﹐松林掩映﹐依山傍海。光是这“无敌大海景”﹐以及耗资千万修建的地中海风格的古堡﹐就足以显示主人的财力﹐但这与古堡内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 古堡的主人是美国报业大王威廉 . 兰道夫 . 赫斯特。他全盛时期﹐拥有26家报纸﹐13家全国性杂志﹐8家电台﹐并拍下近百部电影﹐创建了美国最大的媒体帝国。他发迹全靠自己﹐父亲只是个矿业工程师﹐给他买下了这块地。他毕业于哈佛新闻系﹐23岁当记者﹑编辑﹐发达之后于1919年盖起了这个古堡。在女建筑师茱莉亚 . 摩根的设计主持下﹐前后花了28年才完成这灰墙红顶彩瓷﹐包括5幢楼30多个房间﹐浑身透发着西班牙﹑墨西哥风采的府邸。 步入古堡﹐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艺术宫殿﹐也有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园。显然赫斯特建造这别墅不全是为了安顿家小。据说古堡的主要目的是两个﹐一是安置收藏他从世界各地搜罗的古董珍品﹐一是款待他的客人﹐包括政界人物﹑工商巨子以及电影明星。20年代的著名影星玛丽昂 . 黛维丝就经常充当赫氏古堡女主人的角色。 放眼古堡﹐到处是几世纪前的油画﹑雕像﹑挂毯﹑家具﹑银器﹐其古董收藏简直到了堆砌的地步。正所谓抬头是古董﹐天花板是16世纪義大利核桃木的海神画像﹔低头也是古董﹐地板是用古罗马马赛克精致镶嵌﹔进门是珍品﹐大门两旁由15世纪西班牙雕像把守﹔出门也是珍品﹐花园屹立着三千多年历史的埃及女神雕像﹔坐下是艺术﹐长椅是14世纪的西班牙式作品﹔站起也是艺术﹐墙壁是16世纪法兰西佛兰德壁毯﹔吃的是名器﹐银餐具都是17至19世纪英法西班牙的产品﹔睡的也是名器﹐卧床是16世纪西班牙风格。至于花园﹑泳池﹐更是放满義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像﹐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神少女﹐以及法国雕刻大师沙勒卡叟的巨作。 不要说这些古董价值不菲﹐光是古堡的保安﹑保养及征税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赫斯特去世6年之后﹐赫氏后人经受不起重税的压力﹐于1957年将古堡捐赠给州政府﹐并向公众开放。真是富人也有富人的难处﹐但富人普遍多了﹐得益的仍是社会。 赫斯古堡建造时﹐也有许多富有的美国人竞相在乡间盖起富丽堂皇宫殿式的别墅。在加州沿途所见﹐就有许多美仑美奂的西班牙式建筑。加州200年前是西班牙殖民地﹐而当代移民也多是西班牙语系的墨西哥人﹐因此加州充满拉丁风情并不奇怪。但也有一些北欧移民在洛杉矶以北的黄金海岸边建造了北欧风味的市镇﹐在我们眼中也另有一种新鲜感。 先是近过圣德芭芭拉﹐尖顶的红瓦白墙建筑掩映在海风轻拂的翠绿苍松中﹐透出北欧的恬静味儿。恬静的圣德芭芭拉﹐却出了位惊天动地的总统列根。鹰派作风的列根﹐在他任内致力推行“星球大战”计划﹐令共产主义没落﹐结束美苏冷战﹐使美国成为当今世上唯一的超级强国。列根也因此被美国人推举为世界最伟大的总统之一。我不知列根是否有北欧后裔的血统﹐但这一带确实有不少北欧移民﹐并且保留了北欧的民俗风情。其中苏云最具特色﹐是座地地道道的丹麦城。 甫入苏云小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尖斜的屋顶﹐古老的风车﹐走进商店﹐也大多是北欧玩意儿。坐下来﹐吃一块丹麦曲奇﹐喝一口欧洲咖啡﹐我简直分不清身在丹麦还是美国了。在我看来﹐小镇最瞩目的还是那片旗海。苏云居民都是丹麦人后裔﹐他们既认同美国身份﹐也为丹麦文化而自豪﹐所以满街的店铺及民居都同时挂着两面国旗﹐左边是美国星条旗﹐右边是丹麦十字旗。这种情景是世界各地移民城镇中极少看到的。悉尼的华埠﹐我看不到南十字星旗与五星红旗或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满街飘扬﹔墨尔本﹑布裡斯本的唐人街﹐甚至伦敦﹑巴黎的唐人街我也看不到﹔即使美国洛杉矶﹑旧金山的唐人街﹐也同样欠奉。其实﹐中华民族最讲究文化薪传﹐甚至民族的认同﹑文化的认同更强于国籍的认同﹐但其表现方式却没有美籍丹麦人来得那么直率真挚。 美国是一个稍早于澳洲的同样年青的移民国度﹐它同样有着广纳百川﹐认同多元文化的胸怀﹐但它比其它国家表达得更加直率﹐而且善于保护各种人文环境。 善于保护人文环境的美国﹐也注重自然环境的保护。我们途经的优美胜地国家森林﹐虽是旅游点﹐却保护得很好﹐巨木参天﹐高山流水。听说有灰熊常出没于连绵的松林中﹐我们都瞪大了眼睛﹐可惜无缘于灰熊照面﹐却看到贴在悬崖上的攀登者﹐看到满地的积雪并感到了寒意。位于加州中部的优美胜地﹐是1838年被发现的﹐1860年有商人首次穿越了这片森林﹐于是便逐渐得以开发。看着万年不化的冰河﹐峭立如屏的巨岩﹐我觉得“优美胜地”这个名字太出神入化了。 在赶往旧金山之前﹐我们先享受一番野趣﹐坐在溪边与如玉带般从天而降的冻成冰渣的瀑布来一张合影。 原载《亚洲星期天》6月20日 走近美国〈四〉
六﹑拉斯韦加斯的诱惑
我们走近拉斯韦加斯时﹐正值傍晚时分﹐夜色苍茫。在人烟稀少的沙漠中行驶了几小时﹐远处突然跳出万家灯火﹐如璀灿的星海﹐真有点“疑是银河落九天”﹐令原先昏昏欲睡的我们顿时兴奋起来。试想想﹐正当世界不少地方无可抗拒地日益沙漠化﹐中国丝绸之路的繁华重镇楼兰古城早已成废墟成古迹成盗墓者胜地﹐张家口以北的沙漠逐渐南侵逼近北京而人们束手无策之时﹐拉斯韦加斯却由荒漠变绿洲﹐成为全球最豪华最现代化的不夜城﹐这是怎样的一种人间奇迹?!尽管我们对赌博有许多负面的看法﹐但不得不承认﹐拉斯韦加斯是财富﹑运气的象征﹐是异想天开而又梦想成真的人间神话。 过去曾在一部荷里活电影中看到黑手党怎样在这“死亡之谷”的沙漠上建起第一家赌场酒店﹐这确是事实﹐现在我真的看到了这座建于1905年的金门酒店﹐拉斯韦加斯的奠基石。在拉斯韦加斯﹐酒店即是赌场﹐赌场即是酒店﹐下面博彩﹐上面歇脚﹐还附有饮食﹑购物﹑表演﹑及性交易等娱乐﹐把人之欲望尽情激发。金门酒店在当时极尽豪华﹐不过现在看来﹐它座落在旧城区一隅相貌平平﹐与新城区林立的仿世界名胜的超豪华后现代的酒店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自1937年该州征税赌博合法化之后﹐赌场如雨后春笋﹐富豪趋之若骛﹐赌客踏至纷来﹐旧城人满之患﹐新城取而代之。 旧城的激光街廊﹐已让我眼花缭乱﹐新城的建筑艺术﹐更令我目不暇接。 新城酒店有多项世界之最。“MGM ”是世界最大酒店﹐一千多间客房﹐最醒目的是它门前那只金光闪闪的雄狮雕像。原先酒店门口设计成一个张大的狮子口﹐让你的钱有去没回﹐这当然很合老板的口味﹐却犯了赌客的大忌﹐赌场生意萎靡不振。亚洲部主管灵机一动把门口改掉﹐将金狮挪到广场镇守﹐取威震赌城之意。深谙风水设计的还有“凯撤宫”﹐酒店内有鸟笼以点缀生机﹐有八卦以暗藏玄机。“凯撤宫”以及“蒙地卡罗”﹐均是最豪华酒店之一。 世界最豪华酒店当推“Bellagio”。一踏入这间義大利酒店﹐你当头就被一千万美金“罩”着﹐那是彩色玻璃花卉天花板﹐由名师用口吹制﹐当然价值千万。步入室内后花园﹐更是花香鸟语醉入花丛﹐那全是有出处的世界名花。而画廊挂着的名画真迹﹐标价便是365万美元。我以为﹐意式酒店最具特色的还是“威尼斯人”。它完全仿照威尼斯水城风格﹐不仅广场上有桥有水﹐连室内二楼也有桥有水。这可不是布景道具﹐真的有船夫撑着贡多拉让你乘搭。我凭栏眺望﹐那船夫那小艇﹐那艇上的情侣游客﹐置身于蓝天白云下幻化着義大利人的浪漫情怀。细看之下﹐发现这蓝天白云是人工绘画的﹐在日光灯映照下让人产生室外白天的感觉。在这永恒的天幕下﹐你难道还有春夏秋冬昼夜冷暖之分吗﹖酒店大堂天花板那幅价值300万美元的名画《天堂》﹐最能表达你此刻乐不思蜀的感受。 其实整个拉斯韦加斯都有如人间天堂﹐如果你钱包肿胀的话。它把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搬来了。站在赌城街头﹐我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和曼哈顿市景﹐那是“纽约”酒店的标志﹔我也可以欣赏到尼罗河环绕着的“金字塔”酒店的造型﹔我还可以骑上沙漠之王骆驼﹐那是“撒哈拉”酒店的摆设﹔我更可以目睹几个世纪前的英国海盗枪战﹐那是“金银岛”酒店前的一幕﹔我甚至可以置身于格林童话中﹐那是“Excalibur”酒店的景色﹔连艾菲尔铁塔和凯旋门也都屹立于赌城的心脏地带﹐那是“巴黎”酒店的身价。这铁塔这拱门完全按巴黎实物二比一复制﹐是法国富豪罗拔. 麦觉拉为博爱妻一笑的礼物。爱妻便是著名影星苏菲亚. 罗兰。 正因为有这么多大手笔的富豪﹐拉斯韦加斯才显得五光十色﹔而五光十色的赌城﹐又制造着许多富豪梦。当时有一条新闻轰动全美﹐拉斯韦加斯一位女侍应正等钱与酒保结婚﹐在老虎机上投下20元﹐却吐出3500万巨奖﹐这是全球最大的老虎机奖金。一时间﹐她好象赢了全世界似的﹐买房买车写遗嘱。岂料六周之后却因车祸致瘫﹐连半夜醒来重新盖被的能力都没有。当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用奖金买的新屋时﹐无奈地说﹕“这是上帝的安排吧﹐我大概就要这样子终老﹗”真是人生无常﹐祸福瞬间。 尽管祸福瞬间﹐人们仍乐此不疲追求瞬间﹐只要不倾家荡产伤筋骨﹐赢好输好都是享受瞬间。拉斯韦加斯也为这种瞬间煽风点火﹐令你情不自禁。走在赌城街头﹐虽是初冬之夜却无半点寒意﹐那人流车流声流灯流﹐使你浑身发热跃跃欲试。街头的“火山爆发”﹐更把赌城的热浪推向高温。 “幻像”酒店前的“火山爆发”﹐是拉斯韦加斯的招牌节目﹐每15分钟喷发一次。只见火焰冲天﹐落入瀑布﹐水火相交﹐灿烂耀眼﹐我站在那里呆呆地连看了三次。听导游说﹐这喷一次就要500元﹐一晚下来一年下来该要多少钱﹖喷的是钱﹐烧的也是钱﹐想来这钱去得快来得也快﹐否则象我们这些草根阶层﹐不消一两天年薪就烧个精光。 当然﹐赌城也深知赌客容易上火﹐为降躁气﹐街头设有不少喷水口﹐更特意安排了水舞节目。我们拖着被火山撩得发烫的身子来到水湖边﹐借助温馨的水舞降温。水舞的主角不是妞不是郎﹐而是那一万多个喷水口﹐在灯光的衬托下随着音乐的节奏左摇右摆喷出各式水花﹐有如翩翩起舞的少女﹐婀娜多姿令人消魂。有这冷热交替冰火相夹的绝招﹐又有多少人能抗拒得了不夜城的诱惑呢﹖ 不过﹐我仍然没有在赌桌上老虎机上扔过一分钱﹐却在导游的怂恿下掏出60元看一场火辣辣的艳舞﹐那也是旅行团的必备节目。拉斯韦加斯不仅赌场多﹐艳舞团也特别多。偌大的花都巴黎﹐也只有“丽都”和“红磨坊”两个有名气的艳舞团﹐而小小的赌城﹐竟有十多个艳舞团且各具特色。艳舞的身价与名气似乎与艳女的多寡及表演规模相关。最顶级的有百多位美女俊男同时登台﹐票价上百元﹐也最抢手卖断市。我们能弄到票的“Jubilee”﹐排名第三﹐也有80多艳女。当那80多位完全袒露酥胸玉腿﹐仅挂T型内裤的舞女﹐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不同空间排山倒海涌现在你眼前的时候﹐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有趣的是﹐舞台上眼花缭乱惊心动魄﹐舞台下竟如寂夜﹐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丝耳语也没有一点身肢与座椅摩擦的响动﹐全场仿佛定格于瞬间。当你缓过一口气站来拼命鼓掌的时候﹐两个小时不同布景一气呵成的表演也完成于瞬间。这也是一种瞬间的艺术﹐瞬间的享受。虽然我在巴黎早已领教世界最顶级的“丽都”艳舞﹐这第二回已没当初那种特有的刺激﹐但仍觉得好看。那几个油亮亮的黑妞在一群白妹中别有风味﹐更带有谐趣的百老汇风格。何况﹐还有望远镜在我们几个手中传递呢﹗ 如果导游问我﹐拉斯韦加斯有“三多”是哪“三多”?我会不加思索地答﹕赌场多﹑艳舞多﹑游客多。导游肯定会笑笑不置可否。其实我所说的只是直观﹐而导游想告诉我的却是真正代表拉斯韦加斯的三个特色。那就是﹕教堂多﹐雪茄多﹐当铺多。 小小的赌城竟有300间教堂。这么多教堂用来干嘛﹖结婚用的。因为这里的教堂是全美唯一24小时办理结婚登记服务﹐且手续简便实时登记实时生效的。如果你在赌桌上赢了一把觉得财大气粗﹐又邂逅一位梦中情人并手到擒来﹐那可实时到教堂交上35元手续费﹐便可双喜临门双栖双宿了﹐不需要证明文件﹐不需要等待冷静期﹐全世界所有想快速结婚秘密结婚的人都赶来尽兴﹐所以教堂生意兴旺。结婚快速﹐离婚也可快速。如果你“试新”后改变主意“退货”﹐最好不要在同一教堂﹐以免曾为你证婚的牧师尴尬。 和教堂齐名的是当铺﹐也是遍地开花。因为赌场风云变幻﹐你刚刚还是百万富翁享尽风流﹐此刻可能已身无分文连赶往机场的车资都没有﹐只好脱下“劳力士”或Versace以典当苟且。至于雪茄多是因为古巴移民多﹐他们没有其它所长﹐只好以传统的精制雪茄吊富豪名媛的胃口赖以生存。 富得流油的拉斯韦加斯﹐民居房价倒不贵﹐新新的独立住宅才10多万美元﹐比起其它大都市实在便宜。在这远离大都市的沙漠之城﹐生活消费昂贵﹐又有多少人能长居此地﹖﹗当然﹐象汤告鲁斯﹑成龙这样的明星在此买豪宅度假﹐又当别论。 拉斯韦加斯尽管物欲横流﹐街头罪案却极少﹐你大可放心只身游荡不夜城﹐它是美国治安的模范。我们在赌城留连了一夜又半天﹐似乎没见到警察的踪影﹐只见到有位女子拎着鞋赤着脚由保安护送离开赌场。据闻﹐管治这个城市的不是警察﹐而是掌控赌场的黑社会。他们要保证每位游客放心地玩﹐开心地赌﹐保障赌城夜夜笙歌﹐财源滚滚﹐自有治安之道﹐哪个歹徒敢虎口拔牙﹖﹗ 虽然莫哈维沙漠是用黄金铺成﹐但美国决不是追求表面的繁华﹐不像中国人那样﹐搞建设項目重功名多于重效益。美国人用的每一分钱﹐都掷地有声有回报。伦敦桥投资了几百万﹐却带来人财两旺﹔胡佛水坝借贷早就本息还清﹐正不断创造利润﹔拉斯韦加斯更是无本生意﹐成为政府的钱库。 这就是美国沙漠的奇迹。 原载《大洋时报》6月18日 走近美国〈三〉
四﹑你相信沙漠一尘不染吗﹖
与美国东部相比﹐美国西部属于山地沙漠区﹐所以荷里活西部片才有粗犷豪放令人震撼的独特风味。中国人一说起沙漠﹐就会想到风沙狂刮寸草不生。如果我说﹐美国的沙漠绿草点缀一尘不染﹐你相信吗﹖但这的确是我所看到的美国人创造的沙漠奇迹。 离开洛杉矶往西走﹐就是北美最大的莫哈维沙漠。有多大﹖我不说具体数字﹐只说个慨念﹐它有两个台灣的面积。因为地大而人烟稀少﹐美国最大的空军基地──爱得华基地就设在这里﹐即使飞行训练飞机掉下来也不易伤及无辜。空袭伊拉克的美军战机﹐就是从这举世闻名的基地起飞的。 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走进了沙漠﹐只觉得它一望无际不见房屋﹐头顶偶有飞机在蓝天中划出白色的弧线。听说已走进沙漠﹐我倒吃了一惊。那沙可不是颗粒粉状﹐而象板结的泥块﹐泥块中长满一蓬一蓬的骆驼草和翠绿的乔舒亚树﹐还有绿莹莹的科罗多拉河盘绕在其中。它象个牧场﹐哪象一脚深一脚浅的沙漠﹖ 据说﹐中国有关人员曾向美国请教如何改造沙漠﹐美国人说很简单﹐那是用黄金铺成的。莫哈维沙漠从二﹑三十年代开始投资改造﹐经过大半个世纪才有今天的黄沙绿浪。车在途中一处购物城停下﹐我惊奇地发现﹐公路这边是三百余家工厂直销店﹐那边则是平坦的沙漠﹐而公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竟一尘不染。 美国的沙漠不仅媚态展露﹐美国的高原峡谷﹐如今也难以看到万马奔腾雄奇狂野﹐“这里是万宝路的世界”之气势。在通往阿诺桑那州大峡谷的路上﹐皑雪飘飘﹐松柏树杈挂着晶莹的雪花﹐改变了我印象中黄尘褐土的印象。 大峡谷是世界七大奇景之一。它是20亿年前地壳发生变化而形成的断层﹐看上去象个大坑﹐坑之大长达30多公裡﹐宽20余公裡﹐深1.6公裡。站在坑顶望去﹐紫褐色的岩壁在阳光下折射出层层纹路而又变幻着无穷的色彩﹐其壮观其艳丽令人不得不赞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但天气实在太冷了﹐零下几度难以忍受﹐我们呆了不足半小时便钻上了汽车。有人说﹐这也没啥特别好看的﹐还不如打老虎机﹔也有人说﹐来美不到此一游真枉费此行。各人角度不同兴趣不同﹐对事物取舍的眼光自然也不尽相同。
五﹑古董令沙漠风生水起
用黄金铺砌的莫哈维沙漠﹐横跨数州﹐奇迹处处﹐色彩斑斑。加州有密密麻麻白森林般的巨型风车﹐内华达州有五光十色的赌城拉斯韦加斯﹐而阿诺桑那州则有碧波粼粼的人工湖哈瓦苏湖。 说起哈瓦苏湖﹐着实令人感慨。美国老板不仅仅是我们传统观念上的剥削剩余价值的赚钱机器﹐而且也是环境改造﹑文化创造﹑文明享受的贡献者。这黄沙中的蓝湖﹐便是石油大王阿里钟纳为居民开掘的。阿里钟纳不光挖湖﹐更巨资购买古董桥供居民观赏兼使用。如果我不是来到湖边并踏上“伦敦桥”摸到冰凉的墩石﹐我很难相信阿里钟纳的这一创举。这可是曾在英国泰晤士河上屹立了几百年的货真价实的伦敦桥呵﹗这条四车道的花岗岩石古桥﹐又怎样万里迢迢的从伦敦搬过来﹖ 原来这座古桥20世纪初便逐渐下沉﹐英国人想拆掉重建﹐不知谁突发奇想公开拍卖﹐既可省却拆桥费﹐又可得到建桥钱﹐一举两得聪明绝伦。但美国人更聪明绝伦﹐用英国的古董去创造美国的沙漠奇迹。阿里钟纳一掷246万重金战胜上百投标者夺得伦敦桥﹐事后才知道﹐他仅比别人高出五千元。这是他的运气﹐也是他异想天开的胆色。其时是1968年﹐之后他又再花五百多万元把13万吨重的石桥切割成一万多块﹐运至沙漠小城再逐块还原﹐并在桥下挖出一个蓝色之湖。当伦敦桥再度现身之时﹐已是1971年。哈瓦苏湖城从此便风生水起﹐生意滔滔﹐居民增加了4倍﹐每年也吸引450万游客凭吊古桥。伦敦桥成为当今价值最高的古董之一。 象这种沙漠奇迹﹐一路上随处可见。与休闲的伦敦桥相映成趣的是热气腾腾的胡佛水坝。斩断青流的堤坝左拥右抱着两座山峰﹐我们挤在车龙中缓缓穿坝而过﹐机器的轰鸣声在山谷回荡﹐很有点“人定胜天”的气势。这是二﹑三十年代美国总统胡佛任内兴建的伟大水力发电工程。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是在寸草不生的沙漠上建造的﹐并修建了世界最大的密德人工湖。胡佛也因此而青史留名。 不过﹐沙漠中最伟大的奇迹莫过于如雷灌耳的赌城拉斯韦加斯了。 原载《亚洲星期天》
6月16日 走近美国〈二〉
三﹑我们都在制造荷里活神话
洛杉矶的荷里活﹐代表着美国的一种典型文化──艺术商业化﹐商业艺术化﹐风靡世界。作家大会一散﹐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奔向荷里活一探究竟。远看﹐荷里活只是比华利山坡上的九个白色巨大的英文字母──Hollywood﹐但却是价值连城商机无限的活招牌﹔近看﹐它也只是一条长长的星光大道﹐戏院﹑音像制品店铺林立﹐但也裹藏着许许多多人的梦想。 我们踏在著名的星光大道上﹐那水磨石地板镶着几千颗金黄色的五角星﹐每颗星星都来头不小﹐刻着世界著名影艺红星的大名。我低头踏着巨星的英名小心挪步﹐终于找到布斯李的名字。正是这位李小龙﹐把中国功夫首次引进荷里活﹐也正是李小龙﹐借着荷里活广为传播中华武术。端详完李小龙的星光﹐抬头恰好是中国戏院。看官﹐这中国戏院的老板并非中国人﹐而是一位爱好中国文化的犹太人。他按着西方人的理解建造了中国戏院﹐尖顶飞檐绿瓦红墙﹐狮子上头还挂着个大佛像﹐倒有点像泰国庙宇。中国戏院放的也不是中国电影﹐只是当年开张首映时﹐片中有开发西部的华工角色而已。独一无二的中国戏院是一种生意眼﹐它成了荷里活一大旅游景点。 我在那里流连的倒不是戏院本身﹐而是戏院前那些满地的巨星手印脚印。其中玛丽莲 . 梦露的手足印最瞩目。传闻梦露当时不慎脱落钻戒嵌在水泥上﹐如今在她的亲笔签名旁还可见到一个小黑洞﹐孰真孰假不得而知。荷里活每天都在制造着新闻﹐制造着新星﹐小小的地板又怎能容纳众多涌现的明星﹐惟有谁花钱谁留名。我也找到了近年走红的小生汤告鲁斯﹑新近进军荷里活的武星成龙的手足印﹐真想问问他们在此按一下要花多少钱。花得起钱的明星大有人在﹐于是旧的挪走﹐新的进场。看来星光也非永恒的﹐不过﹐能在此间﹐能在众人心中曾留下印迹﹐亦人生足已。 人们涌向荷里活﹐是因为它是世界电影之都﹐它集中了世界几大片场﹐捧红了世界巨星﹐影响了世界电影市场。占地420英亩的全球最大的环球制片厂﹐在拍制大片的同时﹐每天更要接待络绎不绝的游客。我们这些世界各地的文友﹐都兴致勃勃而又气喘喘地跟着急急脚的导游赶场﹐在亲历逃过大地震﹐穿越侏罗纪公园﹐投身水上世界枪战﹐飞越星空回到未来等刺激新奇的情景中领略电影特技惊险拍摄的过程﹐在大半天的忘形中试图去撩开荷里活神秘面纱的一角。 荷里活的夜色﹐霓虹灯闪烁﹐除了一些探秘者﹑寻梦者留连街头﹐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制造荷里活神话﹐才使得一年一度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久经不衰﹐使得洛杉矶音乐中心前为明星铺设的红地毯总是那么鲜红。神话的力量确是不可估量。 参观片场﹐还是游艺娱乐的成份居多﹐其实更适合那些追求刺激的青少年。象这类闻名遐尔的游乐场﹐洛城周围就有三个。除环球片场外﹐更有全球第一号的迪斯尼乐园﹐正宗的海洋世界。圣地亚哥的海洋世界之所以称为正宗﹐皆因世界各地的海豚﹑海狮﹑企鹅等不可思议的表演均出自这里的版本﹐并由这里的师傅指导训练。这里更有独家的两吨杀人鲸精彩表演﹐那神出鬼没及惊心动魄的水花﹐真让人失控狂呼。不过﹐我参观海洋世界一日游﹐其实是奔圣地亚哥而去的。 我对圣地亚哥所知不多﹐只知它出了个因与中国建交而当红﹐也因水门事件而下台﹐毁誉参半的总统尼克松。原来﹐位于加州最南端的圣地亚哥﹐亦是美国西岸最大的军港。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军舰﹐海军陆战队直升机﹑装甲车的训练﹐尽收眼底。民用公路离军事设施这么贴近﹐无遮无拦任人张望﹐简直没有保密可言。若在中国﹐早就远远划出一片空地﹐插满“军事禁区”的牌子﹐令人往里望一眼都有犯罪之嫌。吃惊的还在后头呢﹗巴士穿越一群建筑物﹐导游问﹐你们看看右边的是什么﹖厂房和写字楼嘛﹗导游略提高声调说﹐这就是顶顶有名的研制核子动力的海军科研机构。哇﹐没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没有“机密”﹑“绝密”﹑“禁区”等恐吓性的警告﹐与民房无异嘛﹗想想中国这也是“禁区”﹑那也是“绝密”﹐感觉有点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自欺欺人了。 圣地亚哥地杰人灵﹐其富有从公路上也可看出端倪。连路边的那一溜隔音墙﹐都镶满价钱不菲可有可无的艺术彩瓷﹐十分悦目。可惜我们没时间观赏整洁明快清爽的市容﹐赶着往墨西哥边城蒂娃娜一游。 墨西哥海关真有意思﹐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入而无人把守形同虚设。我们把铁闸轻轻一推就站到了墨国的领土。但要返回美国就绝对不同了﹐必须排队出示美国护照或美国签证。这样一来﹐墨西哥海关的作用只是限制墨西哥人流往美国﹐而让美国人大摇大摆出入墨西哥。这种单向交流确实有点不公平﹐但这是国家实力的比拼。试想想﹐富有的美国人不过来消费﹐贫穷的墨西哥人蜂涌往美国分薄大饼﹐双方都受得了吗﹖所以边境上两国国旗看似不分高低并列飘扬﹐而实际上是有根本差别的。 一踏入墨西哥﹐我就明显感到破旧杂乱了许多﹐就像到了中国乡镇市集﹐哪有什么浪漫的拉丁风情﹐只有堆满皮革制品工艺品的地摊。我们唯有捡顶皮帽与热情好客的摊主合影﹐勉强留下点拉丁风情。 原载《亚洲星期天》
6月14日 走近美国(一)
我对美国不算陌生﹐每天从电视上新闻上书本上必见其踪影。但我真正走近它摸一摸﹐嗅一嗅﹐还是2000年底赴洛杉矶出席世界华文作家大会。 我本想避俗不用“走近某某”﹑“走近名人”之类的中国大陆新闻出版界的时髦用语﹐但又觉得此刻“走近”一词最能确切表达我美国之行的感受。想一想﹐我在澳洲上班下班﹑柴米油盐生活了九年﹐尚且飘游于主流社会的边缘﹐在美国西岸才呆了两周﹐在加利福利亚州﹑内华达州﹑阿诺桑那州走马观花匆匆一游﹐对美国社会能有多少认识﹖只能说“走近”浅尝芳泽﹐不能说“进入”摘其芳心。 自近年游历过欧亚诸国之后﹐我踏上如雷灌耳的美利坚也不再感到惊讶﹔既无茅塞顿开的刺激﹐也无原来如此的失望﹐倒是多了一点真实感﹐社会的真实﹐世界的真实﹐人生的真实。
一﹑三大花旦两大小生
这次赴美的机缘﹐是参加洛杉矶举行的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因我已购好飞中国昆明出席另一个文学活动的机票﹐本想推辞美国之行﹐但世华作协秘书长符兆祥先生越洋电话催我务必成行﹐并引诱我说﹐这次大会邀得多位大明星助兴﹐可一睹风采机会难得。我对大明星并无特殊迷恋﹐但对文学有心人符先生的力邀盛情难却﹐只好忍痛放弃昆明之行。 洛杉矶大会果然星光熠熠﹐花名册上近二百之众半数皆炙手可热。其中我心仪有三大花旦两大小生。这三大花旦陈香梅﹑赵淑侠﹑林澄枝皆年过半百﹐却仍光彩照人﹐无论是形貌衣着言谈素养都无懈可击﹐气质一流。 大会报到那晚﹐陈香梅女士一踏入代表下榻的Radisson酒店大堂﹐便惹来闪光灯此起彼伏﹐大家争相与这位敬仰的政治文化明星留影。而她却随和有礼地来者不拒﹐一显大家风范﹐倒成了众人拍照的道具。 我早在大陆读书接触国共历史之时﹐便知道陈香梅的大名﹐那时陈女士是和飞虎队陈立德将军的大名联系在一起的。现在她虽然跻身美国政界﹐仍是国共两党的红人。她没我想象的那么老﹐大概七﹑八十岁吧﹐仍然精神矍烁谈笑风生。听她大会发言你绝不会打瞌睡﹐中气十足且富幽默感。她说﹐她要为女作家鼓掌﹐因为中国女性很了不起﹐过去世世代代受压迫﹐现在站起来了﹐很勇敢。她在北京街头观察过﹐交通违章十个人中九个是女的。听至此﹐不禁令人捧腹。跑新闻出身的陈香梅﹐不仅有政治敏感﹐生活观察力也很敏锐﹐笔头甚健﹐所以也是台海两岸的畅销书作家﹐共出版有50本中英文著作。真没想到﹐她现在还要上班﹐还在写作。她说她自己只是个业余会员﹐工作之余喜欢写点人生感受﹐这是她的一大乐趣。我觉得﹐她的书她的话以及她本人﹐都焕发出一种美国精神及中华文化风采。 那晚﹐驻洛杉矶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在“上海美味斋”宴请与会作家﹐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看在陈香梅女士的份上。风度翩翩的袁健生处长祝酒时透露﹐当年他在华府的舞会上很想与陈香梅女士跳只舞﹐但轮不到机会下手﹐现在却有机会与她碰杯﹐深感荣幸。 同样红遍两岸文坛的赵淑侠女士﹐也是大会的一颗红星﹐无论台上台下﹐都显示着学者的睿智和女性的温柔。她是欧洲华文作协的创会会长﹐开创了欧华文学天地﹔如今移居纽约﹐再度激活北美文界﹔追随于她裙下的有大批欧美文坛女将﹐人称赵大姐。赵大姐很追捧高行健﹐大会上首先朗读她阅读高行健的心得长文﹐引发了关于华人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争论。先有王申培教授对诺奖的质疑﹐再有韩秀对80年代高行健的认知﹐构成热门话题﹐致使大会最后发电致贺高行健。 最具政治家风范的女星要数林澄枝。我第一次见到林女士﹐是两年前在台北的世华作协大会上。那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发言﹐那深思熟虑胸有成竹的气度﹐那神情自若打扮入时的举止﹐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时﹐她还是台灣的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如今虽下野﹐仍对中华文化建设一往情深﹐其业绩其资历其智慧其用心﹐广获文人推崇﹐在大会上被一致推举为世华作协新会长﹐以接替离任的黄石诚先生。她很谦虚﹐发表当选感言时﹐表示无论过去在文建会﹐或是今后在作家协会﹐都竭尽全力推广中华文化﹐当一辈子文化义工。这肺腑之言获得阵阵掌声﹐也获得她当年的学生上台致送鲜花。 另有两位小生﹐其实也早过英俊的年纪﹐但仍透出潇洒的魅力。一位是台灣文坛常青树司马中原﹐一位是世华作协老大哥符兆祥秘书长。司马中原的历史小说一直在台灣热卖﹐他上台亮相也一副历史感﹐身穿马挂﹐一手藏裤袋﹐一手空中挥﹐低沉浑厚略带沙哑的北味国语﹐很象一位说书人。他会上谈创作经验中规中距﹐晚间开讲却吸引了一群追随者。那边厢赵大姐与女作家夜话爱情﹐终告倦散﹔这边厢司马先生讲古论仙﹐却越说越兴并扯上玉婆的风流韵事。走红台北的萧丽红对哈佛才女张凤说﹐看﹐司马先生喝多了酒随心所欲侃侃而谈。 从头至尾掌控着大会进程和情绪的符兆祥先生﹐则干的比说的多。但只要他开腔﹐大家就来精神。他总是在与会者快打瞌睡时跳出来﹐介绍会务﹐介绍出版情况﹐实话实说﹐妙语连珠﹐醒脑提神。当流亡诗人贝岭中肯地提及扩大世华作家圈子﹐加强与不同背景的文学精英交流时﹐符先生也真诚地响应道﹐我们也邀请了诺奖得主高行健﹑美国几项文学大奖得主哈金作大会嘉宾﹐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前来亮相﹐怎么办﹖作出的努力和收到的效果有时未必同步。大家对符先生为世华作协所付出的辛劳鼓掌勉励﹐他却摆摆手坦然说﹕“不需要你们鼓掌﹐只需要你们理解﹗”掌声更烈。 的确﹐秘书长不好当﹐作协缺乏财力人力﹐唯有投入更多精力。若不是符先生的全身投入及众人的响应﹐作协就不可能发展到今天五大洲七十多个分会。 为此﹐东道主发给符先生一个贡献奖。当符先生深鞠躬从当地华裔女议员手中接过奖旗时﹐我按下了快门﹐拍下符秘书长鞠躬尽瘁为世华的“光辉形象”。台北世新大学黄琼玲教授作观察发言时评说﹐符先生还应获世界最忙碌奖﹐而符太也应得最佳忍耐奖。既忙碌﹐又要忍耐﹐秘书长一职也只好由符先生继续连任了。
二﹑和尚高歌《上海滩》
华文作家大会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传播。虽然大会因经费紧绌远不及前几届气派﹐住普通酒店﹐吃快餐盒饭﹐开会还要乘巴士到华侨文教服务中心﹐但洛杉矶作协却尽地主之谊﹐热情接待远方文友﹐周详安排会务﹐使大会圆满成功﹐也让我从中感受到美国商业社会中的一种实惠精神。 我们要买张电话卡买支牙膏什么的﹐当地文友热情代劳﹔我们要看大会新闻和美国大选战况﹐每天都有几份不同的华文日报送到每人手上。会议期间正值美国总统大选投票日﹐布殊﹑戈尔之争成了会前会后的最热门话题。美国华人各有不同背景﹐各有不同政治取向﹐因选情变幻奇谲﹐有些作家还是按捺不住提前离会投身选战。美国华裔参政意识可见一斑。 借着大会﹐我也初步接触了美国的中华文化。大会安排的两项文化活动颇有意思﹐一是访问世界日报﹐一是参观西来寺。世界日报与西来寺﹐可以说是美国中华文化的两个典型﹐既表现了中华文化的渗透力﹐也体现出美国社会的包容性。 美国华人有243万之众﹐华文报业异常活跃。街头各处的华文报章名目繁多﹐我不能一眼尽览﹐大概当地人也不能尽数全美究竟有多少华文报章。各种日报周报﹐台港中背景三分天下各有各的读者群。惟世界日报独领风骚﹐其发行量其影响力傲视北美乃至海外华文报业。在北美作协会长﹐也是世界日报创办人马克任先生的引领下﹐我们浩浩荡荡开进世界日报大楼。 作为开报元老﹐马老以主人身份兴致勃勃介绍了该报当年如何只身闯入粤语报界的天地﹐如何从分一杯羹到独占鳌头﹐如何与西报联线作业跻身主流大报行列﹐如何创下卫星传送﹑走出华端口﹑走出地域﹑计算机作业的四个第一。 当然﹐他也不无自豪地说﹐欢迎世界华文作家代表的这顿晚宴也是第一。其实﹐驻洛杉矶台北经文处的晚宴﹐洛杉矶作协的晚宴也都精美丰盛各具特色。而西来寺的素餐﹐亦令我胃口大开﹐看上去﹐有“鱼”有“肉”有点心﹐半信半疑咬将下去﹐方确信素食无疑。 我第一次听说西来寺﹐是“六四”后香港新华社社长许家屯出走美国﹐曾在此落脚。如今来到西来寺﹐才真切感受到星云大师在海外的一大杰作。西来寺与90年代中期建于悉尼的南天寺如出一辙﹐却早建于80年代中期﹐开佛光山海外建寺庙之先何。据住持法师介绍﹐当年建造时阻力重重﹐为一块地皮就与当地政府谈判不下百次。如今﹐西来寺已成为洛杉矶宗教文化﹑旅游文化一大景观﹐成为美国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纽带。 看寺庙佛像﹐闻僧侣诵经﹐我不新鲜﹐但听法师引颈高歌流行曲﹐我却拍案惊奇了。那是进餐中﹐文友和信众献唱助兴﹐及至尾声﹐忽见主持人透露﹕咱住持法师也是歌手﹐但金口难开﹐曾在募捐义卖会上放声一曲筹得一千美金哩﹗哗﹐众人喝彩﹐硬把法师请出。 眉清目秀的法师谦虚一番之后说﹐出家人一心修行不宜放纵﹐但出家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秉承星云大师“人间佛教”之理念﹐借用流行曲去宣讲佛经教义﹐传播民间。其后开腔一曲《上海滩》﹐配以劝人为善积德修行的说词﹐果然铿锵嘹亮﹐寓教于乐﹐不同凡响。西来寺扎根美国入乡随俗﹐不也是一种开放与包容吗﹖﹗ 原载《澳洲日报》
6月12日 夜闯毛利村
太阳还未落山﹐我们就驱车去寻找毛利村了。到新西兰开作家会议﹐自然不能放过观赏毛利文化。 我对毛利人的兴趣﹐似乎比澳洲土著还大。因为我第一眼看到毛利人﹐就难以相信是新西兰土著。那是2001年9月在大洋洲华文作家协会年会的开幕酒会上﹐一群穿著土著服饰的艺人载歌载舞地欢迎我们这些宾客。那些人肤色比澳洲土著白多了﹐虽然身子略胖五官略粗﹐也比土著精致多了。若换上日常衣服﹐与非纯种的白人没多大区别。我疑疑惑惑问身旁的新西兰作家林爽女士﹐这就是毛利人﹖意思是说这是地道的毛利而不是扮演的毛利﹖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毛利人的歌也很好听﹐旋律丰富﹐激情奔放﹐不象澳洲土著音乐那样冗长单调。在我脑子里还回旋着那些悦耳旋律的时候﹐奥克兰市长和新西兰笔会会长分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词﹐两位白人不约而同地在开头结尾都吐出几句“咕噜咕噜”的毛利语。我不明白﹐旁人解说﹐这是欢迎和致谢的意思﹐说几句毛利语﹐是政客和社交人士的惯例及雅兴。看来新西兰毛利人﹑毛利文化的层次和社会地位比澳洲土著高多了。 会议一结束﹐我和几位澳洲文友﹐就从奥克兰租车往南进发﹐兴致勃勃地开始毛利文化之旅。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维多摩﹐那里有个毛利人发现的萤火虫洞﹐据称是世界七大奇景之一。那是一个有三千万年历史的钟乳石溶洞﹐洞内有一条地下河流贯穿。这石笋点缀虽展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不算神奇﹐神奇的却是洞内那千千万万闪光的萤火虫。初时我还想象空中乱飞的萤火虫若扑进我口里时怎么办﹐结果看到的是一条条垂挂在洞顶的不飞不动的萤火虫。原来新西兰的萤火虫是不会飞的﹐它能吐出丝线发出光亮来吸引昆虫而捕食。 由毛利人作向导﹐我们乘坐小船沿地下河观赏萤火奇景。为保护生态环境﹐大家鸦雀无声。洞内没有任何灯火﹐只有天花上的荧光闪烁。抬头仰望﹐不知哪位贵夫人不小心撒了一地碧绿的钻石﹐我真想伸手抓它一把。低头俯视﹐疑是银河落水中﹐把你包围在星光点点之中。1887年﹐那位毛利酋长就是撑着竹筏载着英国测量师闯入洞中最先从水影中发现萤火虫的。在无声的荧光世界中﹐我展开了各种想象﹐感受着一种浪漫情怀。 微微的水声﹐微微的凉风﹐令我穿越了一百多年的时光。1906年﹐政府接收了石洞﹐1989年﹐又把石洞及土地交还毛利酋长的子孙。石洞保持如初﹐管理整整有条﹐可见毛利人的文化素质超出我的想象力。 从维多摩赶到罗托鲁瓦﹐只见地面上到处冒出缕缕白烟﹐硫磺味弥漫于空气中﹐那是天然地热散发的景象。加上毛利图腾举目可见﹐更增添了一种毛利文化的神秘感。听说城边不远有个专供游览的毛利村﹐我们拿着地图﹐看着路标﹐迫不及待地寻找着。 毛利村就在公路边。进入村口的小路两旁筑着篱笆﹐篱笆上插满了毛利人的木雕人像﹐个个头大身小﹐双目圆睁﹐舌头长伸。幸而天还亮着﹐我们没被吓着。这狰狞的面目﹐不知是警告入侵者呢还是欢迎来访者。毛利村象个山寨﹐篱笆围着﹐筑有岗楼﹐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惟有寨口大门屋檐的正面刻有漂亮精致的雕饰﹐给人一种艺术感及随和感。 时值傍晚﹐村口竟然空空荡荡不见人纵车影﹐我们怀疑是否找错了地方。见山坡旁有厨房有毛利人﹐一打探﹐没错﹐五点半才开放游览表演哩。刚好毛利女经理驾到﹐告知参观要预先在酒店订位﹐由巴士接送。我们说是从澳洲慕名而来﹐不明就里﹐没有订位﹐但不想错过机会。迫切之情打动了女经理﹐她开了个条子递给我们﹐以本地人的优惠价让我们待会儿随旅游团一起参观。我们得到了微笑﹐也报以微笑。 时间尚早﹐我们在村口拍照等候。驶来了几辆车﹐走下一群肤色深浅不一衣着入时的男女。一位颇有点姿色的年轻女子﹐见我们在探头探脑﹐便问﹕是来看表演的吗﹖看那口齿伶俐的模样﹐想必是等会儿表演的艺人了。如果他们分散在街上行走﹐你不留意﹐可能不知他们是毛利人呢﹗ 稍后﹐村口广场扬起了一阵烟尘﹐又有几辆旅游巴驶至。我们随大批游客涌入村口﹐受到了毛利人的热烈欢迎。这欢迎仪式非常庄严﹐我们全都肃然静立。螺号声起﹐赤裸上身的毛利大汉一涌而出﹐在篱笆后岗楼上广场里﹐挥舞刀枪﹐瞪眼吐舌﹐叫喊挑战。原来以前的毛利人以凶残好斗著称﹐你若不被他的恶相吓倒﹐他就敬你三分友好待你。所以他们的迎宾曲迎宾舞都是凶神恶煞在先﹐笑脸相迎在后﹐最后宾主以鼻子相碰皆大欢喜。不过﹐我们并无福气与毛利姑娘碰鼻子﹐只有游客代表与毛利酋长以鼻相碰。 进入毛利村﹐天色已黑﹐村内燃起堆堆柴火﹐仿如回到远古时代的部落生活。低矮的茅舍﹐吊挂的猎物﹐劳作的男女﹐令你亲临其境。当然﹐这都是让你领略原始风味的仿制品﹐今天绝大多数的毛利人都已走出部落﹐享受和创造现代文明。二次大战后﹐毛利社会转向都市化﹐“找工作﹑多赚钱﹑多享受”是毛利人的三大生活目标。在纽西兰362万人口中﹐毛利裔有52万之众﹐占其七分之一。所以在城市里﹐毛利人无处不在﹐他们早已是纽西兰历史和现实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在神圣的聚会大厅﹐我们欣赏了毛利音乐会。表演的男女仍是瞪眼吐舌。眼睛越圆越表示好客﹐舌头越长越表示俊美。毛利人用传统的音乐舞蹈展现了他们的历史文化。我不知毛利人的传统文化在现代都市中是否受到冲击﹐但我知道毛利语于七十年代正式列入全国中小学课程。同澳洲土著不一样﹐毛利人在法律上一直是新西兰的主人。1840年﹐也即是新西兰立国之时﹐毛利人与英国人签署了威唐义条约。英女皇名正言顺获得了统治权﹐而毛利人也名正言顺拥有土地﹑森林﹑渔业及私有产业之主权。当然﹐这也带有殖民主义者的虚伪成份﹐英国人藉此巧取豪夺﹐从毛利人手中廉价收购大量土地﹐这也引发了土地战争﹐引发了各类种族矛盾。但毛利人的社会地位毕竟与澳洲土著不可同日而语。1905年﹐就有毛利人出任国会议员﹐1911年就有毛利人首任卫生部长﹐而1912年﹐毛利人就成为军队第二统帅。这可是近一个世纪前的事儿﹐而如今的澳洲政府﹐还未肯正式向土著说声道歉呢﹗ 吃毛利餐﹐也是重点节目。看上去色香味俱全﹐与西餐无异﹐可一入口﹐便有股烟熏味。因为毛利餐不是炉子上烧出来的﹐而是地坑中熏出来的。以前毛利人作饭﹐先在地上挖个大坑﹐坑里架起柴火﹐柴火上堆满鹅卵石﹐把石块烧热了﹐再把食物放在石块上﹐用湿布盖上﹐再用泥土埋上把坑封起来两三小时。我想现在的毛利人大概不会再用这种笨拙方法煮食了﹐保持传统文化﹐未必是沿用落后的生活方式﹐这股烟熏味只是让你体味一下怀旧一下罢了。 进餐中﹐旅游巴司机﹑导游﹑餐厅侍者也为大家演唱毛利歌﹐主人客人乐也融融。与我们同桌的两位并不年轻的妇女﹐性情开朗﹐很快就和我们混熟了。原来她俩是母女﹐也是毛利人。真巧﹐给我们优惠价的经理﹐也是长者的女儿﹐也有女儿在悉尼﹐真是一见如故。她说﹐这个毛利村有十多年了﹐由两个家族经营﹐表演的是一个家族﹐管理服务的是另一家族。 这时﹐又有几车游客涌进了另一个餐厅。这天并不是周末﹐也不是旅游旺季﹐也这么兴旺﹐怪不得这毛利村获得纽西兰政府的一个甚么毛利文化奖。新西兰的很多大酒店都有毛利餐和毛利表演﹐据说这是水准最高﹐最原汁原味的一个了。我们虽贸然闯入﹐却不枉此行。 第二天我们意犹未尽﹐又参观了附近的瓦卡里瓦里毛利文化中心。这是博物馆式的中心﹐是前欧洲人时代毛利村之重建。它有个特点﹐村周围都冒着腾腾热气﹐那是众多的地热温泉。有个“烹调池”﹐沸腾的泉水清澈晶莹﹐毛利人可用这滚水煮食﹐省却了烧开水的功夫。还有一个“蛙跳池”﹐沸腾的泥浆泡沫﹐像青蛙跳跃。这滚烫冒气的泥浆﹐是现代美容上等护肤品﹐不知毛利人是否也用它来妆扮。村边还有众多喷泉﹐其中“浦湖渡”喷泉世界著名﹐每天喷发十多次﹐高达二十多米。世界上唯有这儿可以观赏到如此集中的地热喷泉奇景。在这样的环境居住﹐当然很符合毛利人崇尚大自然神力的品性。 在团团迷雾的毛利村中﹐我身同感受地领略着毛利文化的深邃神韵。 原载台湾《中央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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